转眼又是一年春,赵萱如约前往舒妃的无名冢。
晨间需要处理宫里的事,她来这儿已不算早了。
因不再频繁地前去学堂,她今日来也不是以读书人的身份,而是穿得跟普通小娘子一般。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以女儿的身份来看母亲的。
这一回,她注意到,木碑前多了些花瓣。花瓣不算多,也不再鲜艳,大部分已经被泥土所覆盖了。
这些花瓣倒不像是被风刮来的,更像是有人刻意撒在这里,再被风刮走了。
赵萱蹲下,拾起一个花瓣,仔细地看了又看。
淡粉泛白的颜色,她再熟悉不过了。
此地附近并没有海棠树,若是有人刻意为之,赵萱心里已经十有八九了。只是一件事想不通,她的行踪皆对外保密,赵桁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她没有心思想太多,也无暇顾及泥土上的海棠花瓣。只熟练地将带来的桃酥放在木碑前,抬手摸了摸木碑。
木碑已有风雨的痕迹,看上去已不再新。
赵萱心里又泛起一丝苦楚。
“娘,”她努力将自己说话的语气变得生动,“我如今在朝廷中做事,为民做事呢,您知道了会替我高兴吗。”
“娘,岭南在去岁突发涝灾,朝廷百姓戮力同心,已经顺利度过难关了。儿知道您心系岭南,您大可放心了。”
“娘,淮烬哥哥中举了,是第五,您也为他高兴吧。”
“娘,前几月,太后宾天了。”
赵萱不再说话了,她的头也不知何时靠在了木碑上。冷风吹得她浑身发麻,快要没有知觉。她闭上眼睛,像是靠在了母亲的怀里。
原本因冷风和说话而加速的呼吸,在此刻变得平稳。她嘴角扯起一抹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说:“娘,我好想您,您想不想萱儿呢。”
顷刻间,泥土上的海棠花瓣悉数被风掀起,落在了她的衣衫上,又飞走了。
她并没有睁开眼。
赵萱在木碑前靠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带人回宫了。
恰好碰到李忆孟在御花园逗猫,赵萱便将她请去了公主宅。李忆孟见她鼻子和眼睛被冷风吹得红红的,笑着将怀里的手炉给她。李忆孟问了青梨,才得知方才她原是去看舒妃了。
失母之痛,李忆孟并不难共情。如今她这样子,在宫里同家人隔绝,她常常自嘲,与失亲又有何区别呢。
赵萱的样子看上去很憔悴,李忆孟不想让她太难过,便将猫轻轻地放在了她怀里。猫很乖,只是闭着眼睛趴着。
这下轮到赵萱受宠若惊了,轻轻地给猫顺毛,生怕它醒了。
李忆孟站在一旁,轻声笑道:“稚姬。”
赵萱错愕抬头:“什么?”
“它的名字,”李忆孟也摸摸它,“叫稚姬。”
赵萱扬起嘴角,笑笑:“我不是记得它是只小公猫吗?”
“怪它长得太标志,”李忆孟笑道,“也怪我喜欢小美人呢。”
“娘娘轻声点,”赵萱低声道,“莫要吵到稚姬呢。”
“稚姬装睡呢,”李忆孟道,“它喜欢这样。”
这猫长得很快,分明才离手没多久,它倒愈发圆润了。它趴在赵萱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赵萱也因此弯了弯嘴角,手再也未停下。
见赵萱的心情好了大半,李忆孟才开始唉声叹气说着自己的烦心事:“我弟弟中了进士,但吵着要辞官呢。萱儿,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赵萱抚摸猫的手慢下来,重复了声:“辞官?”
李忆孟点头,表情很为难:“他从小随心所欲惯了的,母亲和父亲也只是惯着他,谁知他这回竟将皇命作儿戏呢。我听闻,他已经递交了辞免状,说什么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娘娘只是担心有违天命么?”
忽然听见稚姬叫唤了一声,李忆孟微愣,解释说道:“这只是一部分。作为长姐,我更担忧他的前程,他总不能在李府做一辈子的金丝雀。”
赵萱若有所思,后问道:“我爹爹也知道了?”
李忆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我倒是以为,”赵萱道,“李公子大抵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呢。”
“罢了,他的事他自有分寸。”李忆孟坐下了,蹙眉低声说,“陛下近来身子不太好么。”
赵萱抬头看了看她,问了一句:“当真?”
见李忆孟的神情严肃,心中顿时了然,随即便看见她点头:“我在李府还是孩童时,跟着祖父学过相关的东西,陛下并不知情。你也知道,陛下只有在心情烦闷,或是劳累时会光顾我的寝殿。前段日子,陛下来的次数愈发多了。”
“告诉我这些,”赵萱偏头看她,让人看不出思绪,“不怕我告诉我爹爹?”
“不要闹了,”李忆孟看着她,并不恼,“我说正经事呢。”
“好了好了,”赵萱笑笑,“有多久了?”
“好几月了。”李忆孟道,“我原想着找个时机同你说的,好容易碰着今日了。萱儿,你可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