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用一整夜的恐惧、用一路的狂奔、用随时可能被发现的代价,换来的、短暂却珍贵的时光。
课间,教室里重新变得喧闹。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分享零食、讨论题目。有人拿出家长准备的早餐,面包、牛奶、三明治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勾起夏梦栀胃里一阵剧烈的饥饿感。她下意识地按住肚子,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专注地看着课本,努力忽略那股撕心裂肺的空腹感。
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
连一口水,都没能好好喝上。
饥饿像一条小蛇,在她的五脏六腑里不停搅动,疼得她微微弓起身子,脸色更加苍白。可她不敢表现出一丝异样,只能死死忍着,把所有注意力都强行集中在课本上,用文字来麻痹身体的痛苦。
周围的欢声笑语,与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依旧没有朋友。
因为沉默、因为贫穷、因为懦弱,她从来都是班里最边缘的人。以前是,现在更是。她消失了这么多天,突然又出现在教室里,难免会引来别人好奇的目光。每当有人不经意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她都会瞬间紧张起来,心脏狂跳,手心冒汗,恨不得把自己彻底藏进桌子底下。
她像一个闯入者。
偷偷躲在属于别人的光明里,不敢出声,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偶尔,会有同学好奇地问她一句:“夏梦栀,你前几天怎么没来上学啊?”
她都会猛地一僵,低下头,声音细小地敷衍:“我……家里有点事。”
再多的,她不敢说。
她不能告诉别人,自己被父亲强行辍学,不能告诉别人,她被母亲抛弃,不能告诉别人,她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要去捡别人丢掉的菜叶充饥。那些狼狈、那些不堪、那些绝望,她只能死死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那点可怜又卑微的自尊,不允许她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
一整个上午,四节课,她都听得无比认真。
语文、数学、英语、生物,每一门课,她都紧紧盯着老师,笔尖在课本上轻轻标注,记下重点。她生怕自己错过一个知识点,生怕这偷来的时光,稍纵即逝。对别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课堂,对她而言,却是奢侈到极致的恩赐。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结伴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或是回家。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变得空荡荡。夏梦栀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不能出去。
出去,就可能遇到熟人,就可能被揭穿。
而且,她也没有地方可去。
她没有钱买饭,没有家可以回,只能待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继续躲着,继续忍着饥饿。等到下午上课,她才能再一次拥有那短暂的安心。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课本上,温暖而明亮。
她望着窗外的蓝天,望着操场上活动的同学,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羡慕。
她也想像他们一样,光明正大地上学,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每天在刀刃上行走。她也想有一顿饱饭,有一身干净的衣服,有一个可以安心回去的家。
可这些,对她来说,都太遥远了。
遥远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整个中午,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偶尔翻看课本,偶尔望着窗外发呆。饥饿感一阵强过一阵,搅得她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她只能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用睡觉来忽略痛苦。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家里的父亲,全是他凶狠的脸,全是被发现之后,可能面临的可怕后果。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偷偷坚持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只要有一次,父亲醒得早了一点,只要有一次,她回家晚了一点,只要有一次,被邻居看见,被老师察觉,所有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她会被重新拖回那个黑暗的家里,会被打得遍体鳞伤,会彻底失去读书的机会,会再也看不到这束微弱的光。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始终将她牢牢笼罩。
下午的课开始后,她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听课。
依旧是小心翼翼,依旧是提心吊胆,依旧是在角落里,做一个透明的人。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
一天,又要结束了。
她必须立刻回家。
必须赶在父亲起疑、酒醒、到处找她之前,赶回那个家,装作一整天都在家里做家务、乖乖听话的样子。一旦晚归,一旦被发现破绽,她承受不起那个后果。
夏梦栀迅速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再一次低着头,快步冲出教室,冲出校园,一路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单薄。
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布满冷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饥饿、疲惫、恐惧,一起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每跑一步,都觉得异常艰难。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在路边,可她依旧不敢停下。
回家,不能被发现。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终于,她冲回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冲回了四楼家门口。
她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装作一副平静、乖巧的样子。然后,她轻轻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夏雄起醉醺醺的脸出现在门口,眼神浑浊,一脸不耐烦。
“死哪儿晃悠了一天?才回来。”
夏梦栀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声音细小而顺从:“我……出去捡瓶子了卖点钱给家里添点东西…。”
夏雄起眯着眼打量了她片刻,大概是宿醉未醒,大概是懒得深究,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去烧水,渴死了。”
“……好。”
夏梦栀缓缓走进屋子,将门关上。
那一刻,她才终于在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
没有被发现。
一天,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而她没有想到,这样提心吊胆、偷偷摸摸、在刀刃上行走的日子,她会一连重复整整七天。
每一天,都是天不亮就从家里偷偷逃出,一路狂奔到学校,躲在教室角落听课,饿着肚子熬过一整天,放学再不顾一切狂奔回家,伪装乖巧,躲避父亲的视线。
每一天,都像一场赌博。
赌父亲不会醒,赌不会被人看见,赌自己能再多偷一天的校园时光。
她瘦得越来越厉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身上的旧伤叠新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痛苦。可只要能坐在那间教室里,只要能再听一节课,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支撑。
是她不肯放弃的,最后一点希望。
只是此时的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份偷来的安稳,这份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很快就会被一张薄薄的纸,彻底打碎。
一张,学费通知单。
那笔对别人而言微不足道的钱,对她来说,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悬崖,是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毁灭性的狂风暴雨。
而她,还在那束短暂的阳光里,抱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苦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