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催缴与狂风暴雨
早读课的铃声还在教学楼里回荡,教室里的读书声刚刚整齐响起,班主任就抱着一叠薄薄的白色通知单走了进来。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夏梦栀坐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指尖猛地一颤,刚翻开的课本“哗啦”一声歪倒在桌面上。
她几乎不用看,就知道那叠单子是什么。
是学费催缴单。
这件事,她从偷偷回到学校的第一天起,就在心底隐隐不安。只是她抱着一丝侥幸,想着自己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或许能拖一天是一天,能多在教室里多待一节课,是一节课。她太贪恋这偷来的时光了,贪恋课本上的字迹,贪恋老师讲课的声音,贪恋周围哪怕与她无关的喧闹,贪恋这一点点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挨饿受冻的片刻安稳。
可现实从来不会因为她的可怜,就对她手下留情。
班主任把通知单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再最后强调一遍,这学期的杂费和书本费,还没有上交的同学,今天之内务必和家长说明,明天放学之前,必须全部交齐。家里确实有困难、拿不出钱的,可以来找我说明情况,我们走学校的困难补助申请,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说到“困难”两个字的时候,老师的目光很自然地顿了一下,轻轻落在了夏梦栀的身上。
那一瞬,夏梦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猛地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课本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胸口一阵阵发疼。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也随之飘了过来,有好奇,有疑惑,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现在整个班级里,学费没交的人寥寥无几,而她,是最特殊、最显眼、最拿不出一分钱的那一个。
她不是家庭困难。
她是根本没有“家”可以支撑她读书。
父亲夏雄起的世界里,只有酒,只有发泄,只有无休止的暴戾。在他眼里,夏梦栀读书本就是一件多余又浪费钱的事,是不务正业,是吃饱了撑的。他不会给她一分钱,更不会允许她继续待在学校。当初他能冲进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她粗暴地拖走,就能在知道她偷跑上学之后,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夏梦栀不敢想,也不能想。
整整一节课,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内容,像是一阵模糊的风,从耳边吹过,不留一丝痕迹。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在盘旋——学费,学费,学费。
钱。
她去哪里弄钱。
别说一笔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学费,她现在连一顿能填饱肚子的饭都成了奢侈。这一个星期以来,她每天天不亮偷跑出门,饿着肚子撑过一整天的课,中午只能趴在桌子上忍饥挨饿,放学一路狂奔回家,还要装作乖巧懂事的样子,烧水、扫地、假装一整天都在家干活。饿极了的时候,她就偷偷喝几口自来水,用冰冷的水流压制胃里尖锐的绞痛。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书包里除了旧课本、短铅笔,连一块完整的橡皮都找不到。
她能怎么办。
她什么都做不了。
下课铃声一响,夏梦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班主任就抱着作业本,径直朝她走了过来。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每一步都让她浑身发僵。
“夏梦栀。”老师站在她的课桌旁,语气算不上严厉,却足够让她头皮发麻,“你的学费还没有交吧?家里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你爸爸妈妈怎么说正式高中生而且我们都很看好你!”
夏梦栀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桌沿,粗糙的木头边缘硌得她指尖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板里。她嘴唇哆嗦了很久,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憋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
“……我、我会跟我爸说的。”
“那你一定要尽快。”班主任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底浓重的青黑,还有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忍,顿了顿,还是按规矩说道,“学校有截止日期,我这边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你要是实在不方便,让你家长给我打个电话也行,真的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知、知道了,老师。”
班主任转身离开之后,夏梦栀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被教室里的风扇一吹,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根本不可能跟父亲说。
她连在父亲面前提“学校”两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一旦开口,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理解,不会是心疼,不会是商量,只会是瞬间爆发的暴怒,是劈头盖脸的辱骂,是毫不留情的殴打。她身上的旧伤还没有消退,胳膊上、背上、腿上的淤青依旧清晰,她不敢再去尝试,那种被暴力吞噬的恐惧,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可老师的催促,一天比一天紧。
第二天早读,班主任再一次在全班面前提起学费,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身上。那眼神没有恶意,却让夏梦栀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
中午,老师又把她叫到办公室,单独问她和家长沟通得怎么样。
夏梦栀只能低着头,一遍又一遍重复:“我会说的……我会尽快的……”
她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苍白,有多无力。
第三天,班长拿着收费名单走到她面前,小声问她要不要帮忙跟老师解释,夏梦栀只能强装镇定地摇头,指尖却在身后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第四天,全班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交学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成了那个最特殊、最突兀、最拿不出钱的异类。
上课的时候,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老师,不敢看同学,只把自己缩在角落,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拼命隐藏自己的存在。饥饿与恐惧同时压在她身上,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在座位上直接晕过去。可她不敢倒下,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能死死撑着,撑过一节课,再撑一节课。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老师迟迟没有收到学费,也没有接到任何来自她家长的电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一个原本安安静静、上课还算认真的女孩,突然长时间缺席,再次出现之后状态一落千丈,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连学费都一拖再拖,怎么看都不对劲。
老师不是不心疼她,只是身为班主任,她必须按规矩办事。思虑再三,她最终做了一个决定——登门家访。
她想去看看,夏梦栀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而这个决定,成了压垮夏梦栀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五下午,放学铃声刚一落下,夏梦栀就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猛地背起书包,冲出教室,冲出校园,一路朝着家的方向狂奔。她必须赶在父亲彻底醒酒、起疑之前回到家,必须装作一整天都在家干活的样子,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饥饿与疲惫席卷全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胃里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布满冷汗,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路边。可她不敢停,不敢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不能被发现。
她一路狂奔,冲进熟悉的老旧居民楼,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终于冲到了四楼。
可就在她抬手准备敲门的那一刻,脚步猛地僵住。
自家门口,站着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班主任。
那一刻,夏梦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从头顶凉到脚底,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大脑一片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消失了。
老师怎么会来这里。
老师怎么找到她家的。
老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班主任一转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到女孩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恐慌:“夏梦栀,你回来了,我正准备找你家长聊一聊你的学习和学费的事情。”
夏梦栀张了张嘴,想要出声,想要阻止,想要把老师拉走,想要说“你不要敲门”,可她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班主任抬起手,轻轻敲响了她家的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夏梦栀的心上。
门很快被拉开。
夏雄起醉醺醺的脸出现在门口,衬衫皱巴巴,头发凌乱,眼神浑浊,带着宿醉未醒的烦躁。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老师,他先是一愣,随即满脸不耐烦,语气粗暴:“谁啊?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