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没有走。她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
“同志,你们演得蛮好。”她走过去,对那个扮青年、夺鞭子的年轻人说。
那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谢谢。小姐也是学生?”
陈静摇了摇头:“不是。我以前在长沙读书,后来来上海做工。”
“长沙?”那人眼睛一亮,“我在长沙读过书!雅礼大学,晓得吧?”
陈静愣了一下。
雅礼大学。那是林文渊的学校。
“晓得。”她说,“我有朋友在雅礼读过。”
那人笑了笑,伸出手:“我叫张云涛,这个宣传队的负责人。”
陈静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我姓陈。”
“陈小姐,你是做么子工作的?”
“绣工。”陈静说,“在法租界一家绣庄做事。”
张云涛点了点头:“陈小姐,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我们正缺人手。不会演戏没关系,帮忙做道具、缝服装也行。”
陈静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苏先生的话——“你在上海的任务,暂时是潜伏。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不要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
可她又想起了刚才那出戏。
想起了那些年轻人的热血。想起了向歆,想起了佑华,想起了林文渊。
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姑娘。
那个姑娘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在哭,真的在喊,真的在饿。
东北真的有人在死。
而她在上海,每天绣花、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我考虑考虑。”她说。
张云涛笑了笑:“行。我们每个礼拜六下午都在这里演出,你要是想来,随时欢迎。”
陈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公寓,陈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长沙,想起周南女校,想起那些一起演戏的同学。
向歆现在在做什么?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参加了抗日工作?
俞佑华呢?她那么胆小,应该不会参加什么危险的活动吧?
还有林文渊。他还在写文章吗?还在办报纸吗?还是已经被抓了?
陈静不敢往下想。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上海的月亮跟长沙的月亮没什么不同,都是那个月亮。可她不是原来的她了。
她想起了苏先生的话——“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到了哪里,组织都在你身后。”
可她现在一个人在上海,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不想再做那棵树了。
树是冷的。她想做火。哪怕只有一点火星,也比做一棵树强。
第二天下午,陈静收工后,去了南京路。
那群年轻人还在,今天演的还是《放下你的鞭子》。但演员换了,那个扮老汉的换了一个人,唱得更凄婉,哭得更惨。
陈静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出戏,心里忽然觉得很痛快。
戏演完了,张云涛看见她,走过来笑了笑:“陈小姐,你来了?”
“嗯。”陈静点了点头,“张先生,我想好了。我加入你们。”
张云涛眼睛一亮:“太好了!陈小姐,你会缝纫,能不能帮我们做几件戏服?我们的衣服都是自己凑合的,太难看了。”
陈静笑了:“行。你把尺寸给我,我帮你们做。”
张云涛从包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几个主要演员的尺寸。陈小姐,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陈静接过纸,“我也是中国人。”
从南京路回来,陈静心里一直暖暖的。
她终于在上海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找到了几个可以说话的人。
虽然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抗日救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