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向歆低下头,“我爹身体不好,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吃药。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于曼丽没有说话。她想起长沙,想起于荣升,想起陈氏,想起小侄子。她离开长沙已经快一年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她不能写信,不能联系,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在哪里。这是纪律。
“可我不后悔。”向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等我学成了,回去打鬼子,把他们赶出中国。到时候再回家,我爹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于曼丽看着她,笑了笑。她想起自己在长沙的时候,也是这样,心里揣着一团火。那团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会的。”她说,“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洗完衣服回到窑洞,于曼丽把衣服晾好,点起油灯,坐在炕沿上看书。今晚读的是《实践论》,毛主席在延安写的。她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读不懂,就读第二遍、第三遍,读到懂为止。
向歆趴在炕上写信,写了好几页纸,写写停停,不时叹一口气。
“写给谁?”于曼丽问。
“给我爹。”向歆说,“写好了也寄不出去,可我想写。”
于曼丽没有说话。她放下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共产党宣言》,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是苏先生写的。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在长沙的那个夜晚,苏先生把那本书递给她,让她跟着念入党誓词。那时候她还不是正式党员,只是候补,是预备,是站在门外的。
现在她站在延安的窑洞里,穿着八路军的军装,读着《实践论》。她还没有成为正式党员,可她觉得,她已经走进了那扇门。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远处有哨兵在唱《延安颂》。歌声在夜风里飘荡,时远时近,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夕阳照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
于曼丽放下书,听着那首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她在上海听过这首歌,在留声机里,在咖啡馆里,在街头宣传队的演出里。那时候她觉得好听,可听不懂。现在她听懂了。这首歌不是唱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是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用血和汗、用青春和生命,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一点一点活出来的。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延安,我在这里。”
窗外,宝塔山的灯火亮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