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延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窑洞前的土坡上,很快就化了。延河的水变得更浅了,河滩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于曼丽站在窑洞门口,呵出一口白气,望着远处宝塔山上薄薄的雪顶,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来延安快一年了。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早起出操,白天上课,晚上讨论,熄灯后点着油灯看书。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扔手榴弹,学会了在山沟里辨别方向。她学会了唱更多的歌,《延安颂》《黄河大合唱》《在太行山上》。她学会了在批评与自我批评会上红着脸承认自己的错误,也学会了红着脸指出别人的错误。
她还学会了等待。
入党申请递交了三个月,一直没有回音。她不急。向歆比她早交一个月,也没批。林文渊说,组织在考察,在考验,在等合适的时候。
“你不急?”向歆问她。
“不急。”于曼丽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是了。”于曼丽说,“在心里。”
向歆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于曼丽没有解释。她说的不是假话。她在长沙的时候,苏先生让她跟着念入党誓词,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了。不是形式上,是心里。她的心已经交给了党,交给了革命,交给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那张纸,只是一个证明。她不需要证明,可她需要被承认。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指导员李同志来找她。
“曼丽同志,跟我来一下。”
于曼丽放下手里的书,跟着她走出窑洞。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李同志带着她沿着土坡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一孔窑洞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有人说话。
于曼丽推门进去。窑洞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灰布军装,面容严肃。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抗大的政委,姓王,平时在全校大会上讲话的那个。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曼丽同志,坐。”王政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于曼丽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你的入党申请,组织上已经审议过了。”王政委看着她,“支部讨论通过,总支批准,从今天起,你就是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
于曼丽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
“我代表党组织,问你几个问题。”王政委翻开面前的本子,“你为什么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于曼丽想了想,说:“为了让天下受苦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王政委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问她过去的经历,没有问她从哪来、做过什么。在延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没有人会追问。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哪里,要往哪里去。
“举起右手,跟着我念。”
于曼丽站起身,举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