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沈慧打断了他。她知道风险。她比谁都清楚。76号的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人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为你穿着旧棉袄就不起疑心。他们是一群疯狗,闻到一点气味就会扑上来,咬住不放。可她不能不去。那批药品,是给前线的伤员的。她在晋察冀的时候见过那些伤员,有的断了腿,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浑身缠满绷带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他们没有药,伤口发炎,高烧不退,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不能让他们因为缺药而死。
老方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慧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出来,汇入南京路的人流中。她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先绕了几条街,在路边买了一碗小馄饨,慢慢吃完,又在一家杂货铺买了一包针线,磨蹭到七点差十分,才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在黄浦江边,离法租界不远。沈慧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面上黑黢黢的,只有几艘船亮着灯,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码头上人不多,几个搬运工在卸货,几个水手在抽烟聊天。沈慧没有着急进去,她站在街对面的暗处,借着路灯的光,把码头上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烟摊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灰布短褂,左脸有一道疤——第一个。仓库附近有一个人影在晃,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第二个。馄饨摊上坐着一个人,矮胖,穿西装不打领带——第三个。都在。她记住了他们的位置,然后在心里画出了一条路——从码头入口进去,沿着靠江的那一侧走,避开烟摊和仓库,绕到码头最里面,然后折返。那条路,恰好在那三个人的视线盲区里。他们会看见她,但看不清她。他们会跟上来,但追不上她。
七点整,沈慧从暗处走出来,朝着码头入口走去。她低着头,手里提着那个布包,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来码头送货的普通女人。她走过烟摊的时候,那个刀疤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沈慧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她走过仓库的时候,那个黑框眼镜从仓库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沈慧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她走到码头最里面,在江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她走过仓库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走过烟摊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走过馄饨摊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她只是走,像一个没有等到人、失望而归的普通女人。
她走出码头区域,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子里等了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另一头走出来,绕路回了明公馆。阿香开的门,看见她,说:“沈小姐,你回来了?大小姐等你吃饭呢。”沈慧应了一声,走进偏厅,把布包放下,洗了手,走进饭厅。明镜已经坐在桌边,明楼和阿诚还没下来。明镜看了她一眼:“丝线买到了?”沈慧说:“买到了。”明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沈慧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她不知道那批药品有没有顺利运出去,不知道那三个暗哨有没有被她引开,不知道任务成功了没有。她只能等。
第二天,伙计来送丝线。沈慧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卷浅蓝色的丝线。浅蓝色意味着“任务完成,一切平安”。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卷丝线绕上线板,放在绣架旁边。
几天后,老方通过伙计给她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药品已安全送达。沈同志,辛苦了。”沈慧把纸条烧掉,低下头,继续绣花。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站在那里,走了几步路,然后回来。仅此而已。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那三个暗哨确实看见了她,也确实跟了上来。他们追了几条街,没有追到,只好回去复命。而那批药品,就在他们离开码头的那半个小时里,被悄悄装上了船,运出了上海。等她后来知道这些细节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