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离开了神奈川的天空。
窗外月亮高挂,银色的光躺在逗子的海面轻轻晃着。与之浮沉的,是远处几艘亮着灯的渔船,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倒过来的黑夜中缓慢移动着。
沿海公路,海浪哗哗地响。那种扫荡的声音,通常会延公路爬到山顶住宅区。哗啦——哗啦——愈来愈轻,直至转变为一种不恼人的背景音。
很美。
但柳生葵什么都不想听。
浴室数米高的落地窗立成屏障,蒙着薄薄的水雾隔绝了所有喧闹。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将窗户打开一条可以换气的缝隙,整个人像铅块般,沉在比床要宽敞数倍的浴池,只露着一双紫色的眼睛。
上扬的丹凤眼,圈着长而密的睫毛,瞳仁像是被黑色绒包裹着钻石,很亮,也很冷。不笑的时候,大概没有人能区分出来她和哥哥的眼睛。
一颗水珠从额头跌下,又被睫毛托住。
“呼——”葵闭上了眼睛。
住在披露山,除了同时拥有森林和海湾,大概就剩下这点好:
这里很安静,也很私密。所以,就算消失不见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哗啦!”
浴池中的水猛烈摇晃起来,原本在水面上浮着的紫发随她滑落的肩膀一同埋入水下,像紫色的水母,摇摇晃晃。
自从离开京都,失去那片可以撒开腿奔跑的森林,她就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惯——在烦恼的时候停下呼吸潜入水下。
在水下,名为压力的感觉会即刻具象化,扑面而来。
而对待压力,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交出身体的掌控权,与它相伴,等它自主消失。等待,气泡低沉的咕噜声飘上水面,水,像撑起蝴蝶的气一样,张开双臂托起自己的身体。
她漂浮着。
寂静幽暗的水下,记忆在一点点化开。
兴奋的、惊讶的…都飘远了。
只剩下聚餐结束后,和幸村同路的片段……
虽和幸村家离得不远,但和幸村单独同坐一部车还是第一次。照常来说,应该活跃一下气氛的。但是,从得知真田退部的消息后脑袋其实就是昏昏涨涨的感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绘画,算是融洽——虽然,大多数是幸村在尽力托住她那早就纷飞开的思绪。
“葵还在想真田的事情吗?”
幸村突然这样问了。
“哎?”柳生葵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我们…不是在聊透纳吗?”
“是,但是——”幸村注视着她,“葵现在的笑容,要比透纳的笔触更模糊。”
幸村话音落下,柳生葵好像突然掉进了海里。耳朵里咕噜咕噜的,听不清别的声音。只能看到,路灯不断掠过他的脸。那双鸢尾色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能看到吗?”幸村的声音。
葵像是只剩下视觉一般,看着她的脸,错愕的眼神、勉强的笑容似乎全都倒映在那双眼睛里。她张开了嘴,想要解释,幸村却笑了。
“不可能看到的吧,”幸村的睫毛垂下又抬起,视线穿过她匪夷所思的目光,“抱歉啊,我果然还是不太在行,”他微歪脑袋,露出无奈的笑容,“开玩笑什么的。”
“不…”葵吞咽一口,想说些什么,但赤条条的感觉还没有消散,于是没有再发出声音。在心理上,保持一定距离。
保持距离。不是反感,而是害怕,害怕被看穿,就像是害怕被人一直盯着后颈那样。
但是…在幸村精市面前,究竟有什么是可以隐瞒住的呢?
虽然没有实在的证据,但柳生葵确定——幸村知道很多事情,她愿意或不愿意说的,他都知道。
在幸村面前,没有什么可值得撒谎的。
想到这里,一直撑着的嘴角落了下去。
“学长…”柳生葵开口,“你今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嗯,”幸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真田退部不是为了躲开你。”
模糊的问题给出了具体的答案。这让柳生葵更加确信……在幸村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是为什么?”葵问,“是因为…弦一郎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吗?和哥哥那样。”
“和柳生君一样吗…”幸村慢慢撑起脑袋,“我想,在真田生命中,能和网球相称的重要事情…应该不多吧。”他的目光落在葵身上,很快又模糊起来,“所以,非要说理由的话…现在的真田,大概比我们还要迷茫。”
“弦…一郎?”葵有些不可思议。
“嗯。现在的真田和之前可是很不一样的哦。等到葵见到他就知道了。”这句话说完幸村皱起眉,“嗯…不——”幸村思考片刻,又道,“或许,会不太一样吧。”
“不太一样…?”葵问,“为什么?”
“因为——”刚才说过了,真田的重要不多。所以轻轻抛出了一句,“葵有魔法啊。”
“魔法??”柳生葵露出听人梦语的表情。
幸村笑了,“没错,魔法。只有葵能做到的、治愈的魔法。”
“哈…治愈啊、”柳生葵反应了一下,笑起来,“我知道了~”
幸村眨眨眼,好像在问——你知道什么了?
“嘛…也不是完全明白啦,但是、”葵认真地说,“我会亲自去问弦一郎的。“说完,她露出活泼的笑,“如果得到答案的话,第一个分享给学长!”
幸村笑了笑,“好,麻烦了。”
她又露出充满希望的笑容来。幸村的视线停在她身上,那种专注的目光似乎想穿过她,看到她的世界是怎样的景象。
但、失败了。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葵。”幸村说。
“哎?”柳生葵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领可以为幸村作答。
“在葵的眼里,柳生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哥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葵下意识这样回答了。
幸村嘴角微扬,但没有说话。或说,有什么话被他咽回去了。车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滑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像在想事情。
奇怪…
他的反应让柳生葵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车内安静下来后,回家的路变得异常漫长。漫长到,足以让她重新思考刚才的问题。
哥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经管他现在很啰嗦又可恨的正确,但温柔一词也没有错吧?
至于更远的思考……
哥哥,对自己确实不算温柔。甚至算得上讨厌
尤其是儿时。
他很讨厌自己。
不是因为自己违纪犯错或追在弦一郎身后的那种讨厌,而是生理上兼心理上,不加掩饰的讨厌。
但儿时的葵还不知道什么是讨厌。只觉那个总是穿得整整齐齐、长得很好看但性格一点都不有趣的哥哥是一个很遥远的人。
他不和自己住在一起,只有夏天和冬天才会出现。
每次比吕士被爸爸送来乡下,葵就“尼桑尼桑”地追在他的身后。像是供奉一个限定小神仙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试着讨好他…
“尼桑!看!”葵把在田埂上抓到的最肥的绿蚂蚱举到比吕士眼前。
从未和虫子接触过的比吕士,面对着随时可能爬到自己脸上、跳进自己衣服里的活蚂蚱,吓得魂都要飞掉。他脸色惨白,倒退三步,用那种极力保持平稳、但尾音都在颤的声音说:“…拿开。”
他很不喜欢。不擅长读气氛的柳生葵读懂了。
于是,她不再抓虫子。
想到哥哥第一次来时带着好看的花束,她也采了很多野花,还花费半晌时间特意将其编成草环,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然后偷偷观察——
看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莫大的胜利感在心中涌动。葵捂住偷笑的嘴,转眼却看到他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起自己的“礼物”,丢出了窗外,背影写满了“不堪其扰”。
“……”葵看着在池塘漂着的花环,鼻子莫名酸酸的。
“咚—咚—咚—咚!”
廊道被她踏出强烈的抗议声,她快跑到池塘边,瞪了一眼一脸冷漠的比吕士,转头想要将水上漂着的花环捞上来,自己却先因受到鲤鱼跳起受到惊吓,一下跌进池子里去了。
比吕士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葵以为他会过来拉自己一把,但、没有。他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她坐在不怎么深的池中,慢慢被好奇的鱼群包围住。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糟糕的风景一样。
感觉到自己的滑稽,葵攥住花环,湿漉漉地站起身来,红着脸大声道:
“尼桑是大坏蛋!!”
没错,她的哥哥是大坏蛋。而她,是前一秒还羞愤不已,后一秒既委屈又不甘——哥哥好像不喜欢自己、最后,下定决心,‘我一定会让哥哥喜欢我!’的笨蛋。
不久之后。也就是隔了一天而已。
“尼桑~”撒娇的声音很快又在比吕士身边响起。
葵从门缝探进头,“尼——桑——你在做森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