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听到她走过来,比吕士头也不抬,“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语调说话。”
“我带你去后山吧?”她把着书桌,神秘地凑过来,“有你上次书里的蜥蜴哦,蓝尾巴的。”
“……”比吕士慢慢转过脸,葵以为他要答应,可张嘴却是,“你偷偷翻我东西。”他的脸,带着难以置信的厌恶。
看到他的表情,葵的笑脸落下去,不知所措地说着,“不是偷偷翻…是——”是那天放花环,看到哥哥的书没有合,好奇他每天到底在看什么,所以才——
“以后、我在这里的时候,不许再进这个房间。”比吕士命令她,“出去。”
葵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听着门“咔哒”一声关上,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门口,攥着裙子仰望那扇关上的门。直到听到奶奶喊自己。
“小葵在做什么?”
葵眨眨眼,“在等哥哥,等哥哥出来玩。”说着又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种笑容似乎不会疲倦。固执地守在哥哥的门外,即便哥哥好像永远忙不完。但她可以拉开一道小缝。
看到哥哥没有关上,她更加理所当然。每天带着自认为有趣的东西坐在哥哥的门外,叽里呱啦。
“尼桑…”她手里攥着刚从庭院摘的蒲公英,看着远处像是雕塑一样的比吕士,举着摇摇晃晃的蒲公英。
“你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你肯定不知道,但是,你可以猜一猜。”
比吕士没有回答,葵不依不饶地说,“猜一猜嘛,猜一猜~”
“……”比吕士有些烦躁地扭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露出惊喜的表情,将手里的蒲公英举的更高。最后只是无奈道,“蒲公英。”
“噗噗——”葵摇头,“是会飞的小花哦~”
“……”面对这种无知的小孩,比吕士觉得自己刚才的配合…傻透了。
而葵,还是一副开心的表情,“奶奶说……吹走它,愿望会实现哦。”她用亮晶晶眼睛盯着哥哥,“尼桑要试试吗?”
比吕士沉默片刻,开口,“我的愿望是你能保持安静。”说着转回头去。
他还是很抗拒。
即便出了门,一旦看到葵凑过来便会立刻说,“不要跟过来。”迈开腿把葵甩掉。
而葵,一看到哥哥出门便会契而不舍的追在他身后,然后游刃有余地在自己的地盘跟他玩“躲猫猫”(即便不明白,比吕士本人真的是想甩掉她,不想让她找到自己。)
那天,葵跟了他很久,忽然怎么都找不到了。
想到两人下午路过隔壁大叔家,大叔那句“下午要早点回来,因为,稻田那里会有幽灵出没哦。”嬉戏的快乐随傍晚暗下来的天空变成恐惧。
“快出来一起回家呀。”
“尼桑…”
“我不会再吵你了!”
…
她一边走一边喊,但始终没有人回应。
时间越长,那种恐惧感越深。
稻田好像变得无限大,而哥哥,似乎再也不会出现了——这个认知让身体先于自己作出反应,泪水大颗大颗地划过灰扑扑的脸。
她很少落泪,但一想到会失去那个不喜欢自己的哥哥,眼泪就更加凶猛。
“怎么办…”她不知道,只能破开哭嗓继续喊着,“尼桑!!”
“葵!——”
不是哥哥的声音,而是奶奶。
远处有光柱,笔直地切开了稻田,照到了蹲在田埂上哭泣的她。
“奶奶!”葵站起来,小跑过去,拽着奶奶的下摆,慌慌张张地说,“尼桑、尼桑找不到了!”
她很着急,但奶奶只是握着她的手,照着她,能看到她手心手背剌开的伤口,手臂上有许多虫子肆无忌惮咬出的包。两条腿更是灰扑扑的,还有结痂未结痂的血丝,完全不像小女孩的腿。
“快回家吧葵。”奶奶说。
“不要!”葵甩开手,瞪着的眼里满是泪水,“我不要!尼桑他——”倔强的声音在比吕士从奶奶身后现身的那一刻瞬间化开,她在模糊的视线确定了…是他,“尼桑!”
“……”比吕士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天,似乎是比吕士在葵喊着一起回家时,她独自先回了家。
这不算简单。
想到大叔的幽灵论,比吕士一路上草木皆兵,听到一点动静都会幻视自己被鬼魂拖走的场面。但他宁愿独自一人也不愿和那个讨厌的小鬼走在一起。磕磕绊绊顺利到家后,还没从乡下夜晚的恐惧中回过神比吕士便迎来奶奶的问题——葵呢?他把自己的妹妹丢在哪里了?
丟。这个词对儿时的比吕士来说及其陌生。但一种恍惚的感受从那个将许多事理解为理所当然的孩子心中诞生——丟,原来不只是作用于垃圾。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种行为是丢下她,只认为自己是不想和她待在一起,所以先回来了而已。
如果,只是因为有血缘关系就将离开自己不喜欢的人这种行为定义为丟的话。那么——
自己是不是也曾是被人丢下的,像垃圾一样的存在呢?
这种想法自私但又无法抗拒地映在脑海。他看着得到答案的奶奶一脸恐惧,慌慌张张地找出手电,嘴上不自觉念叨着“我的小葵”,穿上鞋子愈要离开。不自觉伸手拉住了奶奶。
“……我也去。”
不是担心那个能驯服野狗的家伙,而是害怕被丢下。这样的想法,虽然也会和奶奶刚才诧异自己居然丢下妹妹的谴责意味生成罪恶感的摩擦。
但对于七岁不到的比吕士而言…从来不是他选择要这个妹妹出现在自己的世界的——他的心底,根本没有这个妹妹。也不打算和她有任何牵扯。
但那天,满是伤痕的她盈着热泪不管不顾地扑了向他。
“尼桑尼桑!”她脏兮兮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胸口,像小狗一样不断蹭着。兴奋到吵闹的声音落下后,他听见她说,“我好害怕……”
面对她过山车一样的情绪变化,比吕士僵硬极了。他不明白,刚才还在哭泣的她,扑向自己的那一刻高亢是为了什么,更不清楚,她所说的害怕,是否和当初被妈妈抛下的自己一样。
他只是把袖子抽走了。
所以,在葵的记忆里。
儿时的哥哥算不上温柔。
但是…现在应该不一样了。
很多事情都在改变。
唯一不变是,大概是她对哥哥的感知力…
黑暗中,躺在沉闷不流动的浴池,柳生葵看到水面之上的吊灯水晶反射出些许光亮。她浮出水面,转头,浴室门顶的玻璃果然亮着。
葵像是被打捞起的鱼,猛地起身,带着刷拉拉地水滴声跳出浴池,抓过浴袍披上,用力拉开门,快步跑到客厅。
“哥哥!”
客厅中央,比吕士长身如鹤立,刚脱下外套的他扭过头来,将外套搭在手臂上,盯着站在台阶上的葵。
“你回来了!”那双紫色的眼睛盛满了笑。
比吕士的眼神仍像看什么糟糕的风景一样…目光从她滴着水的头发滑到底,看着她因为穿反拖鞋正在调整的动作,本就疲惫的眼神增入更多无奈。张嘴却是:
“嗯,我回来了。”
葵花有了锚点。
“好晚!”
她跑过去,想要接住哥哥的外套,却被他抬起的动作躲开。
“……脏。”比吕士俯视着她困惑的脸,“你刚洗完澡吧。”
“嗯!”
葵又把反问句听成了疑问句,然后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哥哥吃饭了没有?爸爸留了饭菜哦!啊,不过可能凉了,要不要热一下?我今天已经吃过拉面了哦!超大份的!”
挂好外套后,比吕士边解着领带边转头对她说,“洗完澡头发要立刻吹干。”
“我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回答!”葵不满,“太没有礼貌了吧!?”
“吃过了,不用热。下次晚上不要吃太多,容易积食。现在——”看到她还在望着自己笑,比吕士平淡的脸,眉梢微挑,“去吹头发。”说完,就自顾自地朝楼梯走去。
葵急忙说,“哥帮我!”
“你以为你几岁了。”
“十五岁,还是可以撒娇的年纪!”看到比吕士头也不回,葵大声,“某位绅士天下第一可爱的妹妹今晚要感冒了!”
“……”比吕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位自称‘天下第一可爱’的妹妹。她双手插着腰站在那,脸上,是小恶魔一样狡黠的笑。而比吕士,他的脸上写满了——为什么我会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但他还是下来了。
看着他皱着眉下楼,浑身冒着黑气的样子,葵不合时宜地想:
自己的哥哥是温柔的人。
这句话,不可能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