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葵一向精力旺盛,哪怕是吹头发的短暂时间也闲不住。
她湿漉漉的紫发被吹风机掀起又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而她本人,坐在凳子上,不时仰着脑袋看向柳生比吕士。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在拉面店的事,像是…丸井前辈的女朋友有多漂亮、切原又和峰子吵架了、店里还有“地狱拉面”,仁王学长点了而且居然面不改色地吃完了……
比吕士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那些纠缠的发结在热风里一点点散开,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垂下眼,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后颈那道浅褐色的疤痕上。
“幸村学长还说,”她突然转过头来大声说,“网球部永远有你和弦一郎的位置!”
吹风机的热风不断蹭着她的脸颊,把那几缕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管,只是仰着脸看他,等待他作出什么回答。
“嗯,”比吕士收回视线,把葵的脑袋掰正,“是幸村的风格。”
她嘻嘻地笑,“对啊,幸村学长一直都是很温柔的人呢~”
说着,她又开始絮叨起国中的事情。比吕士将吹风机调整了一个角度,发丝在他指间渐渐变得蓬松柔软。
快结束了。
这样想时,她突然安静了下来。
“哥哥。”
“嗯?”
“你,知道弦一郎退部的事情吗?”
“……”
早该察觉的…她今天的过分热情。
比吕士瞄了一眼镜子里的她,几缕碎发盖在她光洁的额头,发隙间,那双眼睛闪着微弱的光,像是在暗处侦查的猫。
他垂下眸对上葵的视线,问:
“知道又如何。”
即便清楚哥哥应该早就知道,但这种没有半点要交代什么的感觉还是让柳生葵愣了一刻。
“哥哥,”她的嘴巴不自觉抿紧,“为什么不告诉我?”自明这是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柳生葵郁闷地皱了皱眉,“你总是这样…”
哪样?
下意识想这么问,但比吕士收住了——他不想和柳生葵停留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
“头发长长了,”比吕士若无其事地捋开她额前的碎发,“该——”
话没说完他便听到葵的声音:
“真田前辈退部的事和哥哥——”突兀的声音在比吕士投来眼神那刻式微,“没有关系…吧?”
荒诞的问题一字不差地落进比吕士的耳朵里。
比吕士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在自己指缝已蓬松许多,且蠢蠢欲动快要飞散开的紫发,心绪荡起涟漪——
原来,前面铺垫那么久就是问了审问自己这个。
瘦如玉骨的指节拢起,比吕士慢慢捻着葵的发,平淡道,“为什么这么问。”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
“……”柳生葵表情异常复杂,她望着镜子,盯着站在自己身后的比吕士,看他那副即便和万物擦肩、失去所有也不觉留恋的模样…国中时不美好的回忆又在作祟。
那是关东大赛前,葵在网球部活室门口看到比吕士和真田正在一起收拾东西,她本想跳出来吓他们,脚步却停在柳生开口那刻。
“我的妹妹是容易误解的人,副部长的纵容会被她误解为回应。”
葵急忙贴上墙,心脏却是吊着。
“既然之前真田君说过一切努力都要为了胜利,那么,所有人都在努力时,为了那个结果,真田君,你也应该不要分心才是。”
哥哥是在说真田因为自己分神吗?这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呢?
她不知道。
只是,哥哥的声音落下许久后,屋内传出弦一郎的声音。
“你想多了,柳生,我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松懈自己的。”
即便听出那话音里的紧张,但因为感受到话语间自己的碍事感,心脏避免不了一阵绞痛。
那时的她逃走了。
但今天听到幸村的话,她不禁开始虚浮起一个念头:
真田退部的原因是不是和哥哥有关呢?
这个念头对柳生葵来说称得上恐怖。但她不敢相信——那样珍视网球世界的弦一郎会自主退出,同样的,她也不能够相信自己的哥哥会是背后的推手。
可念头一旦升起就无法消失,她没办法不问。
那话会从她心底自己跳出来,然后,再让她孤零零地面对哥哥有些低下来的气压…
葵瞄了一眼比吕士,他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葵读的懂,他转瞬即逝的错愕,压下的不满,还有一丝他本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落寞。
沉默了两秒,葵转回头去,眨眨眼,“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在追弦一郎嘛~”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笑来,“所以,想着哥哥有什么独家消息想要快点知道嘛~”
柳生比吕士很不喜欢她笑。
从儿时听到她对自己说,“因为奶奶说开心的笑容也会让大家感到幸福嘛。”比吕士就很不喜欢她笑。
尤其是现在这样的笑容。
“很丑。”
说着,一只瘦而宽大的手从耳后延向她的面部,他的食指和拇指压住葵的嘴角,无名指稍一用力便将她的下颚抬起。
“之前说了吧…不要露出这种笑容来。”
“所以——”葵被迫仰视着哥哥微微蹙眉的脸,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垂下又抬起,“和哥哥有关吗?”
“那是真田自己的决定,”他用两指转动葵的脸,将她那副错愕的样子看尽,声音淡淡的,“跟我没关系。”
“真的?”葵挪开掉他有些碍事的右手,“真的和哥哥没关系?!”
她看起来十分惊喜,这样好懂的模样让比吕士一阵无奈,关了吹风机,他声音无波,“你以为呢。”
“哈……”她的肩膀松下来,声音也恢复了欢快,“我还以为哥哥知道什么呢。大失望~”
比吕士嘴角微抽,“你的脸上可没有失望。”只有傻瓜般的快乐,好像苦恼不已的警官验明了自己的亲属不是什么罪犯似的。
她嘻嘻一笑,抛走话题,“哥哥今天去哪里了?”
“有事。”
“什么事?”
“和你无关的事。”
“爸爸发短信说你可能很晚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她双手抱胸,皱着眉,露出难应付的模样,“我难道不属于这个家么?”
比吕士无奈的回答:“外公那里。”
房间即刻安静了。
“……”葵眨了眨眼,缓冲了几秒又拍手,“哇!外公!”语气夸张,“说到外公,我上次在电视上看到了哦,他们说古川院长是神之手!”她回忆了几秒,笑起来,“不过啊,总感觉怪怪的,说外公的手来自天堂什么的,像在说上帝一样,好夸张!”
瞄到哥哥收好吹风机,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听她说废话的样子,葵又认真道,“但是……真的很了不起、哥哥也是!”
“……”比吕士露出困惑的表情。
“哥哥不是一直在外公身边嘛!如果说外公是可以治愈一切的神,那么——”她的眼睛亮起来,“哥哥就是天使!”
“什么跟什么…”
比吕士对她突如其来的赞美感到莫名其妙,而她更来劲。
“你想啊、天使不就是一直守在上帝身边,替上帝传达心意,一直守护着人们的吗?哥哥也是啊。”她对自己这个比喻满意极了,“最帅气的天使!以后穿上白大褂更是——”她用手比划着,在空中画出一个光圈,“这里加上,然后再加一对翅膀!呜哇!超——合适!!”
比吕士有些木讷地看着她笑容里那不加掩饰地满足和喜欢。
有些无法招架。
直到她被自己催着回房间休息后,他才重重的地吐出口气。
“真是麻烦…”
走入二楼的浴室,总算可以褪下伪装。
莲蓬头的水流冲刷着他的疲惫,水流划过脸颊,柳生比吕士将额上的头发捋起,用力抿了一把脸,却抿不掉脑中自己和祖父坐在一起的画面。
今天,被无数人敬仰着的祖父坐在自己对面,对话与往常无异。只是,例行询问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比吕士,”古川先生突然开口,他放下茶杯,声音缓慢,“葵…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
“是的。”
古川先生望向窗外,感慨,“时间真快。”
“是。”
古川先生转过头来,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给她准备了礼物。”
那张向来不露声色的脸上,浮现出比吕士从未见过的神情。搭在膝上的手也是…明明做过无数台高难度手术,此刻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一样。
“我是想、趁着她半个月后的生日,为她办一个生日会。”
比吕士有些僵硬,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古川先生继续斟酌地说着:“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不强求。只是……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如果她能来,哪怕只是收下礼物,”祖父嘴唇喏了喏,“或者说、只远远的,看她一……”
“不合适。”比吕士截断他的话。
古川先生的惊讶溢于言表,十七年来,一切听从自己安排的外孙第一次打断自己的话,竟是这样直白地拒绝了自己的请求。
氛围异常尴尬。比吕士也开始困扰起来——接下去,怎么说呢?
是说葵的生活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说那些“沉重的感情”对她而言或许不是礼物而是负担?还是说、她不需要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外公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日会上,让所有人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
“……她现在过得很好。”他最终选择了最委婉的表达,“太复杂的状况,可能会让她困扰。”
古川先生的表情还是变了。在那张惯于掌控一切的脸上,第一次显出类似“不知所措”的情绪。
比吕士能看到,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思索,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你说的对,”他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你是这个家中陪伴葵最久的人。你所说的,自然比我这个糊涂的老人要正确。”
古川先生瞳孔中的少年抿着嘴,虽没有接话,神色却没有丝毫不敢当的微弱。片刻,古川先生重新挺直脊背,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我也希望葵能有一个健康的环境,”古川先生顿了顿,“顺利地完成学业,进入她能力所及的大学,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这样的话……”他的目光落进茶杯里,“即便此生不见,也没有任何遗憾。”
比吕士看着那个男人,那个亲手将他抚养长大、教会他一切的男人。那一瞬间,比吕士觉得,他好像真的老了。
但比吕士什么都没有说。
刚才也是。
祖父对柳生葵的心意,他只字未提。
神意,被他抛的很远。
“嘀嗒——”
水流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起眼,拿起浴巾,擦过头发、肩膀、手臂,动作不急不缓,像完成今天任何一件该做的事那样。披上浴袍,擦着头发推开自己浴室的门。只是,脚步在穿过走廊时停下。
他又退回到了浴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