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己的,而是她的。
那扇门开着,室内漆黑一片,却传来水汽蒸腾的气息。他打开灯,站在门口,望向中央独属于葵的浴池,或者说——
独属于她的“海”。
第一次来柳生家的客人都会被那宽敞到奢侈的浴室设计惊到,忍不住问——这是浴池吗?简直像是罗马浴场一样…
每次听到这种问题,父亲就会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笑容,挠挠头说:
“因为我家女儿喜欢嘛,在水里扑腾什么的。”
每当客人向柳生先生提议可以试着培养葵学游泳时,柳生先生总是一笑而过。至于葵九岁那年就完成近四十米的自由潜这件事,他从未提过。
但也正是因为那次自由潜,无论是东京的公寓还是神奈川的宅邸,父亲都会特意打造比床还要大数倍的浴池,像在为自己宝贵的鱼苗置办可以任意游动的海缸。
奇怪的是,每次葵提出想去海里游泳,父亲就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今天浪太大、明天天气不好、后天有台风……那些借口拙劣得连葵都能识破,但父亲还是会固执地说下去。
明明,是因为葵第一次见到海时眼睛里闪出的光,为了让她能随时看见那片海,才选择了披露山这个位置。
但到头来,父亲只愿让葵远远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留在一方泳池里浮潜。
这听起来有点美好得残酷。
但、比吕士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他曾见过那个总是乐呵呵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男人,曾露出过的…最深的恐惧。
因为大海。因为柳生葵。
那是奶奶去世后的事。
八岁的葵不再笑,不再叽叽喳喳,不再追在自己身后喊“尼桑尼桑”。在东京,她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里,整年,像一只失去了声音的鸟。
父亲想尽办法让她开心起来,尝试过很多有趣的东西。那个被大家称为天才的男人,还曾百般拜托自己和他一起去学习漫才。对比吕士而言,比起拙劣的表演,那个男人笨拙的模样更好笑些。毕竟,葵毫无反应。
柳生先生一生最大的败绩大概就是那些了。
但、神似乎没有抛弃这个绝望的男人。
葵九岁那年,父亲带放暑假的两人回到冲绳,事情发生了转折。
冲绳,那是爷爷的故乡。但比吕士对那个早就在大火中圆寂的僧人爷爷没有任何印象,对他这湿热的故乡也不怎么感冒,只有葵…
在车辆穿过昏暗的隧道、从洞口钻出驶入满天明媚时,她突然站了起来,头撞了车顶也不管,额头紧紧贴着窗户,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的飞鸟和海。
一瞬间的错愕后,柳生先生几乎颤抖。
“葵、那是海哦!喜欢吗?”
“海…”
她说话了。久违的好奇让柳生先生欣喜若狂,连续数日工作的疲惫被忘掉九霄云外,他带着他们去赶海。
看着那个总是马虎不定的男人跟在刚学会游泳的葵身后小心翼翼的样子,比吕士第一次想,柳生先生在做葵的父亲的这一角色上,还算合格。或说,他正是在以这种方式,替代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忏悔。
他的妹妹还算受用。
在水下,他看见她重新露出来笑容。
即便,那很浅。
暑假过半,葵就已经熟练了水肺、自由潜。教练看着葵在水里的表现,连连称赞。柳生先生憨厚的笑了,压不住骄傲。
不论怎么说,从小在冲绳长大,被儿时玩伴打趣能游着去东京上学的柳生先生,读书时也曾在全国游泳比赛中拿到过令人瞩目的成绩,还曾是半吊子的运动员。
而柳生葵……她是在乡野间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在山间田野里翻滚跳跃。那片土地赋予她的,是城市孩子鲜少触摸到的生气。
比吕士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比自己更好,好的过分。
在水下,她自由的惊人,像是某种本不该属于陆地的、更自由的造物。然而,对那时的比吕士而言,自由潜是一种折磨。水的压力、呼吸的限制、软腭、声门、膈肌不能完全掌控的感觉——每一项都让他抗拒。
他只能跟着她。远远的看着她。
大概也是那时,比吕士突然发现,“看着她”似乎变成了一种本能。
大概是自稻田那晚开始的。他再也没有丢下过她。岁岁年年过去,早已分不清,是奶奶最后的叮嘱,还是祖父的吩咐,亦或是…被她那句和自己共通的害怕击中后,挥之不去的宿命感——
他早已习惯了看着她。
即便自己技不如她,却还会担心她在水下遇到危险,或是一不小心游得太远。
因此,壮观的鱼群、漂亮的珊瑚,所有海上看不到的梦幻风景就在眼前……变成了阻碍。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他跟在后面保护她,却好像是她在前面牵引着他。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海水,系在两个人的手腕上。
在水下,他远远注视着她。
阳光穿透海面投下斑驳的光柱,葵就在那些光柱之间穿梭,四肢舒展,长发如海藻般散开。那一刻,她像一尾鱼,或说,一只蝶、在水中翩跹…
奶奶去世后,她那自由的身影第一次浮现在眼前。一种奇怪但并不恼人的心情在蔓延……直至二十米。
比吕士的耳朵开始刺痛。他看向身后的教练,教练对他竖起大拇指,示意一切正常。但葵还在往下。
二十五米。
压力让他几乎无法忍受。他看着葵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像一只突然放弃飞翔的蝴蝶,正在极速下坠。
恐惧。
那种感觉不是慢慢升起的,而是瞬间将他整个人攫住。
一切景象都坍塌了。
无数压力包裹着无法再下潜的他,从耳朵眼睛缠扰进体内,心脏也被勒紧,比被母亲抛下的那瞬更重,更紧。
他挣扎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上去的,只记得浮出水面时,父亲正坐在船边,看着远处的海面,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葵!”
比吕士只喊了这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父亲的笑容凝固了,然后,他立刻跃入水中。
被抛在船边的比吕士独自抱着船边,冰凉的水珠划过脸颊,他望着不断波动的海面,脑子乱的像经历了海啸。可、心理的急切战胜了生理的不适。
他没有选择等待,不顾方才被海压拧紧的恐惧和紊乱不已的呼吸,一口气扎进海里。
比吕士不断划开逐渐厚重的海水,他听见海水咕噜噜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他早已变形的姿势。但他只剩下急切。
无用的急切。
他只能在自己的极限深度向父亲示意,最后,是父亲抱着葵游上了船。教练在旁边一脸错愕,不停感叹着柳生先生的水准之高,还有葵的天赋,四十米,简直是个奇迹。
父亲笑着回应,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只有比吕士能看出其中的勉强。
他知道的。
那不是游泳的天赋。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仿佛能够斩杀一切可控性的意志。!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意志,就在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笨蛋心中埋藏着。
比吕士看不到埋在父亲肩头的葵当时是什么表情。只品得出——
苦涩的海水里,有她的泪水。
比吕士收回思绪。
盯着浴室里那池清澈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他知道,这一池水会在何时出现。
柳生葵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闷在这里,像一株浮萍,一朵沉睡的睡莲,漂浮着。随后,又会像是另一个人一样,露出那种让所有人觉得一切都有希望的灿烂笑容。
那种希望打动别人的笑容。对于和她长得过于相似的比吕士而言是一种麻烦。
就像儿时。她攥着蒲公英,坐在门外,对着门内的自己絮絮叨叨。在他烦不胜烦,冷冷地说:“我的愿望是你能安静。”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终于放弃了。
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小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我的愿望是,尼桑能对我笑一下。”
他扭头,透过门缝看到葵的背影。她对着那朵蒲公英,用力一吹。
白色的绒毛散开来,飘飘荡荡,穿过门缝,飘到了他面前。
而葵,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点了一盏灯,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喊:
“愿望实现了!”
“……”
比吕士慢慢走到浴池边,伸手拧动池侧的排水塞,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那些水打着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而他,在思考。
思考…那时的自己,真的有笑吗?
如果有,为什么要对那个缠人的小鬼笑?
“哥哥是最帅气的天使!”
水一点一点退去,露出浴缸洁白的底部,而刚才那句话还萦绕在耳边。
比吕士头发也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沿着脸颊滑下,从下巴滴落。缓缓站起身后,他踱步至洗手台。
雾蒙蒙的镜前,他碰了碰自己朦胧的映象,就像那是一幅画,然后,用手指沿着自己的眼睛、嘴巴和头勾出湿漉漉的线条。
直到在水雾的缝隙中发现那双和柳生葵一模一样的眼睛。他有些错愕——原来,他和柳生葵真的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比吕士有些出神,他盯着镜子,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可镜子里的映像眼神无比空洞,嘴角的弧度也像是被线提着似的。
与葵相比,那朦胧的映像,更像是一个潮湿的骷髅在不怀好意地讥笑。
怪物。
这个念头和仁王下午走前的调谑同时漂浮。
“有时候,适可而止也不算失败嘛,柳生。如果有天…葵发现自己的哥哥变成了可怕的利维坦的话,真是不知道谁会先哭泣了呢。”
想到他那若即若离的“好意”,比吕士嘴角抽了一下,下一秒,手腕就猛地擦过镜面,雾像消失了。
镜中的人还是他。
那个会被自己的妹妹吵着啰嗦、麻烦,甚至被她怀疑,也能风轻云淡道出与我无关的比吕士。
他知道葵今天为何怀疑他。即便她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看的真切,那天,那个躲在门外的紫色身影逃开了。
在那之后,他也像柳生葵一样,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就像、装作不小心被她听到那样。
月光碎成千万片,随着波浪摇晃。远处的渔船像萤火虫一样缓慢移动。海浪声从山下传来,哗——哗——,一声又一声。
他站在那里,俯视着那片闪着银光的海,眼波微漾。
他眼中有光,但不是欣赏,而是咽下对宿命的喟叹后,凉不知寒的睥睨——二十五米早已不再是他的极限,但依然认为…
海是危险的。
久居深海的怪物,就是为了警告人们这一点而存在。
所以,柳生比吕士没有丝毫愧疚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