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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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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夜雨,四更方歇。清晨雾色愈浓,不见消褪。

青衫从雾中走出来。

檐下湿漉漉的,两只猫蜷在石阶上,一白一黑,挨着。见了她,黑猫先抬起头,喉间咕噜一声。白猫也睁开眼,尾巴慢慢摇了摇。

李沅蘅蹲下身,自袖中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放在石阶上。白猫嗅了嗅,叼起一半,搁在黑猫面前。黑猫不吃,却挨过来,拿脑袋蹭她的手。白猫也跟着蹭了一下。

李沅蘅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轻轻抚了两下。

身后脚步声响,沈怀南跑上来,右臂空袖在风中飘着,左手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道:“李掌门,襄阳来的信。”

李沅蘅接过,抽出信纸,目光一扫。

沈怀南低声道:“听说蒙古人已到了城下,打上了。”

李沅蘅将信折了,收入袖中,提剑往演武场去。

一夜积雨,石阶湿漉漉的,坑坑洼洼尽是水。演武场上百余名弟子列成数行,见了她,一齐抱拳:“掌门师姐。”声震山林。

李沅蘅点了点头,行至场中站定。

寒霜剑出鞘。

剑势比平日快得多。平日里教弟子,一招一式拆得清清楚楚,今日却不容人细看。青光连成一片,如瀑布倾泻,如急雨打萍。剑锋过处,不带风声,只带一股逼人的寒气。

众弟子从未见她这般使剑,一个个睁大了眼。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青光在雾中织成一张大网,越收越紧。前排几个弟子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却不敢低头去捡。

使到酣处,剑势忽地一收。漫天青光凝于一点,剑尖停在半空。

但那剑尖微微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前排几个弟子却都看见了。李破斧心头一跳,偷眼去瞧李沅蘅的脸,却甚么也看不出来。

停了片刻,剑锋缓缓收回。

寒霜剑入鞘,一声清响。

李沅蘅站在场中,没有立刻说话。众弟子也不敢动。场中静得出奇,只听得晨风吹过松林,簌簌的。

过了好一阵,她道:“练。”

百柄长剑同时出鞘,嗡嗡之声如山间松涛。李沅蘅走到崖边大石上坐了,将剑横放膝头,望着场中。

那两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她身侧,挨着。李沅蘅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晨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腕上那根青色头绳上,那青色褪了几分,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

她将剑横在膝头,望着场中。剑光霍霍,雾渐渐散了,日光落在演武场上,落在那柄寒霜剑上。她看着那些剑光,仿佛在看着别处。那两只猫挨着她,一动不动。

忽地,她拔出寒霜剑。剑出半尺,剑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停了一瞬,又推了回去,嗒的一声轻响,剑柄撞上剑鞘。

襄阳城头,号角响了三通。

蒙古阵前,黑纛猎猎。骑兵下马,步卒上前。盾牌手举着牛皮大盾,一排一排,密如墙垣。盾面绘苍狼白鹿,晨光下隐隐生光。盾后弓手无数,箭壶在腰,弓胎在手,人人双腿分立,弓身斜持。

阵中一声大喝,千余人齐声呼应,声震四野,城头尘土簌簌而落。

盾手忽分,弓手露身。

“放!”

矢如飞蝗,蔽空而来。箭头狭长,贯穿力强,晏军皮盾往往洞穿。一箭透盾缘,中士卒目眶,那人闷哼一声,仰面便倒,手中枪坠地,当啷一声。又一箭贯喉,血沫喷涌,不及呼号,已委顿于地。

顾安不避。陌刀横在身前,箭至刀身,铮铮作响,纷纷弹开。一箭掠右臂而过,袍袖裂开三寸,皮肉未破,箭风如刀。

三番箭罢,城头倒了几十个。箭插砖缝里,密密匝匝。伤者呻吟,死者无声。

号角再鸣,盾手合拢,云梯突出。签军扛着梯子往前跑,头顶皮盔,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往上爬。后头跟着蒙古督战队,弯刀出鞘,退后者立斩。

云梯搭上垛口,铁钩扣住砖缘。签军黑压压的,沿着梯子往上涌。

城上滚木礌石往下砸,轰轰隆隆的。粪水沸汤往下浇,烟气蒸腾,焦臭刺鼻。梯子断了,人摔下去,骨碎肉烂,后头的踩着尸首接着爬,前边的倒下去,后边的补上来。

顾安守在垛口最密的地方。

陌刀横扫,三个爬上来的签军齐胸而断,鲜血溅了她一脸。她也不擦,刀锋一转,劈向旁边那架梯子。那边一个签军刚露出头,刀锋已到,连人带梯削了下去。又一架梯子搭上来,她一刀斩断梯梁,梯子折成两截,上面的兵哇哇叫着往下掉,像下饺子似的。

她不守垛口,只砍云梯。哪里梯子多,她便往哪里去。陌刀过处,云梯一架一架地断,签军一片一片地倒。但蒙古兵源源不断,杀了又来,来了又杀,仿佛永远杀不完。

城下号角忽然急促起来,短而急,一声接一声。

阵门裂开,轻骑冲了出来。约莫三百骑,身披薄甲,腰悬弯刀,手执角弓。绕着城根奔驰,一边跑一边放箭。箭从侧面来,专射垛口后面的守军。好几个士卒中箭倒地,抱着箭杆打滚。一个老兵被射穿喉咙,喉头咯咯作响,血沫子从箭杆边上往外涌,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提着陌刀跑到南墙,那队骑兵已经绕过去了。她一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四溅,恨得牙痒。

轻骑绕了一圈,回到阵中。过不多时,又从北边冒了出来,箭如雨下。这便是蒙古人的打法——不跟你硬拼,专打你的软肋。东边咬一口,西边咬一口,等你顾此失彼、筋疲力尽,他再一口把你吞了。

云梯又架上来了。滚木礌石快用完了,粪水也浇得差不多了。士卒们累得手臂发软,有的连刀都举不起来,靠在垛口上喘气。几个老兵连滚带爬地去搬最后一轮礌石,石头滚下去,砸翻一架云梯,人也跟着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架云梯上忽然跳上来三个签军,穿着晏军旧甲,一看就是俘虏来的汉人。上了城头便红了眼,见人就砍。两个守军措手不及,被砍翻在地。顾安回身一刀,将当先一个劈下城去。刀锋不停,横着削向第二个——那人举刀来架,弯刀断成两截,半边肩膀连骨头带肉削飞了。第三个转身就往下跳,顾安一刀砍在垛口上,砖屑纷飞,堪堪削掉他一只靴底。

她拄着刀喘了口气。刀身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刀柄像握着一根浸了油的木棍。她在袍角上擦了擦,重新握紧。

赵叔平跌跌撞撞跑过来,脸白得像纸,袍子上全是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顾安没看他,也懒得问。

城下号角又响了,这一次很长,很沉,呜呜咽咽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收兵的号。

签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扛梯子的扔了梯子就跑,爬到一半的往下跳,摔断腿的也不管,一瘸一拐地往浮桥上爬。督战的蒙古人收了刀,拨转马头,先走了。城下丢下一地的伤兵,有的惨叫,有的呻吟,有的扯着嗓子喊“也速该”——蒙古话,喊的是救命。

城上的士卒不追。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趴在尸体上哭。哭声不大,哼哼唧唧的,像是受了伤的狗在叫。

顾安拄着陌刀,站在城头中央,忽然喝道:“起来!”

几个瘫坐的士卒怔了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靠在垛口上的直起身子。趴在尸体上哭的那个抬起头,满脸是泪,鼻子里挂着鼻涕。

顾安望着他们,说:“蒙古人没退。只是回去吃饭。”

她拄着刀,从城头这头走到那头。靴子踩在血泊里,吧唧吧唧的。经过谁身边,谁便低下头,不敢看她。

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站定了。

“清点人数。伤了的抬下去。死了的先搁着。”

没有人动。

顾安将陌刀往地上一拄,刀柄撞在城砖上,当的一声。

“没听见?”

赵叔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吆喝。士卒们动了起来,抬伤兵的抬伤兵,数人数的数人数。哭声渐渐低了,被脚步声和吆喝声盖住了。

顾安转身走到垛口前,往城下望去。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签军的、蒙古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几个还没死,在尸堆里慢慢蠕动。一个蒙古兵躺在护城河边,左腿被礌石砸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碴子。他用蒙古话骂了一句什么,伸手摸起地上的弯刀,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血喷得老高,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远处蒙古大营里,炊烟升了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白日里,蒙古人竟没有来。

太阳升起来,白晃晃的,晒得城砖发烫。护城河对岸的尸首还躺着,有的被晒得胀了起来,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远处的蒙古大营静悄悄的,旌旗低垂,不见人马进出。只有炊烟按时升起,一顿,两顿,三顿。

城头的士卒从垛口后探出头去张望,又缩回来,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莫不是退了?”旁边一个老兵吐了口唾沫,道:“退?蒙古人的胃口大着呢。这是磨你,磨到你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

顾安站在城头阴凉处,靠着垛口,陌刀竖在身侧。她望着远处的大营,一言不发。竹枝叼在嘴里,已经咬得发白。

范文虎来回踱了几趟,走过来道:“顾将军,他们这是干什么?”

顾安道:“歇着。”

“歇着?”

“昨夜没睡好,”顾安顿了顿,“今夜也不会让咱们睡好。”

范文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又渐渐拉长。城头的士卒换了两班,蒙古大营里始终没有动静。黄昏时分,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天黑了。火把点了起来,城头上星星点点的。

顾安靠在垛口后面,陌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城头上一片寂静,士卒们三三两两打着盹,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蒙古大营中灯火点点,号角声早停了,只有风声呜呜的,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顾安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

她在听。

风声里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土地上磨蹭。她听过这种声音。在草原上,在战场上,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那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的声音,是刀鞘裹了布的声音,是马嘴上套了嚼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没有动。

城下护城河对岸,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等着城上的守军最困倦的那一刻。

她拄着陌刀站起身,走到范文虎身边,低声道:“范大人,蒙古人要来。”

范文虎正在城楼上打盹,闻言睁开眼:“什么?”

顾安道:“下半夜了。他们挑这个时候。”

范文虎走到垛口前望了一阵,什么也没看见,回头道:“顾将军怎么知道?”

顾安没有解释,道:“叫醒士卒,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备好。别点火把,别出声。”

范文虎犹豫片刻,还是传令下去。命令一道一道传开,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城头。士卒们被推醒,迷迷糊糊的,被老兵按住嘴低声说了几句,便明白了。弓箭手摸黑将箭搭上弦,滚木礌石搬到垛口边。

顾安站在垛口后面,盯着城下。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护城河对岸的黑影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树还是人。

她闭上眼,又听了一阵。

爬行的声音更近了。沙土地上细碎的摩擦声,像蛇在游动。她数着那声音——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她睁开眼。

“点火把。”

赵叔平一怔:“顾将军,不是说——”

“点火把!”

几十支火把同时亮起,将城头照得通明。火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也映在对岸——那不是树,也不是影,是密密麻麻的人,伏在地上,有的已爬到了护城河边。火光亮起的一瞬,那些黑影猛地僵住了。

“放箭!”

城头上二百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雨,落入那片黑影之中。惨叫声四起,那些伏在地上的人爬起来,有的往回跑,有的跳进护城河,有的举着刀朝城墙冲过来。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觉得黑压压一片,像被捅了的蚁穴,四处乱窜。

蒙古人的号角响了,又急又短。那些黑影便又退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护城河里扑通扑通的水声和岸上断断续续的惨叫。

城头的弓箭手又放了两轮箭,便停了。

顾安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范文虎走过来,额上全是汗,低声道:“顾将军,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顾安道:“我在他们那边待过。”

范文虎没有再问。

顾安拄着陌刀,靠着垛口,又闭上了眼。

“轮流歇息。天亮了还有硬的。”

士卒们不敢再睡沉了,三三两两坐着,握着兵器,眼皮打架,又强撑着睁开。城头上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天色未明,城下马蹄声响。

只一骑,不疾不徐。

“北戎完颜陈和尚,奉九公主之命,来见顾将军。”

顾安走到垛口前,往下一望。晨雾蒙蒙的,陈和尚骑在马上,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匣盖封着,上头搁着一枝青竹,新削的,还带着两片叶子。

“九公主说,药送到了。”陈和尚将木匣举过头顶。

顾安让士卒放下吊篮,将木匣吊了上来。打开,几瓶伤药,青瓷小瓶,塞着红布塞子。那枝青竹搁在瓶上,竹节匀称,削得光滑,一望便知是亲手削的。

“九公主还有句话。”陈和尚在城下道,“原来说的有火器,她等了这些日子,连个响动都没听见。没有火器,她那边不好动。”

顿了顿。

“又说——”

顾安将青竹拿在手里,竹味清苦。她道:“说。”

陈和尚道:“九公主说,这点兵马,顾将军应付得来。”

顾安嘴角一抽,想说甚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和尚在城下抬起头望了她一眼,也不催促。

顾安将青竹在指间转了一圈,道:“罢了。”将木匣合上,塞进怀里,朝城下道:“告诉九公主,火器会有的。让她再等等。”

陈和尚抱拳道:“九公主说,等可以,但不能干等。蒙古人若是全力攻城,她不动;蒙古人若是分兵,她便动。”

顾安点了点头。

陈和尚拨转马头,蹄声嗒嗒,消失在晨雾里。

北戎大营。

完颜珏坐在帐前,紫裙铺在草地上,手里端着银杯,望着襄阳城头。晨雾还没散尽,城头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她已在帐前坐了很久,银杯里的酒早已凉了。

陈和尚下马,走到她跟前,单膝跪地,将顾安的话一字不漏地回了。

完颜珏听完,没有说话。

她将银杯搁在膝上,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绢,慢慢展开。晨光照在绢上,字迹清清楚楚。她看了一阵,又将黄绢合拢,搁在几上。

陈和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完颜珏端起银杯,饮了一口。晨风吹动她的紫裙,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拂着。

她望着城头,望了好一阵子。

甚么也没说。

天色大亮,南门一阵喧哗。

顾安转过头,望见一支车队正缓缓入城。

马车七八辆,车上堆着木箱,箱上盖着油布。押车的不是士兵,是墨家弟子,个个短打扮,腰悬短刀。头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人,青绿衣衫,腰间悬着短剑,手里握着一根竹筒,正侧头打量街巷。

顾安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

墨无鸢翻身下车,也不等人通报,大步上了城头。走到顾安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

顾安道:“你怎么来了?”

墨无鸢道:“送货。”

顾安便不再问。

墨无鸢也不解释,转身走到垛口前,朝城下挥了挥手。墨家弟子掀开油布,撬开木箱,将竹筒一根一根搬出来。火枪,整整一车。

顾安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根,抽出半截,瞧了瞧内壁的铁箍。比漳州那批精细些,铁箍更密,麻绳缠得更紧。她推了回去,放回箱中,站起身来。

墨无鸢道:“吃得好不?”

顾安道:“不好。”

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布包,展开,里头是几块干饼子。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顾安道:“姊姊,上回在漳州我便想说,你做饼子便做饼子,里头加甚么鱼?”

墨无鸢道:“那你吃不吃?”

顾安不答,拿了一块咬了起来。

二人靠着垛口,并排站着,嚼着饼子。墨无鸢嚼了两口,忽然道:“瘦了。”

顾安道:“你倒没瘦。”

墨无鸢道:“我又不在这里挨打。”

顾安哼了一声。她将饼子咽了,目光落在那堆木箱上,道:“这玩意儿,怎么使?”

墨无鸢道:“你又不是不会。”

顾安道:“他们不会。”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转身从箱中取出一支火枪,走到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十几个士卒围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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