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马蹄不疾不徐。
节日过后,城中恢复戒严。
道路空荡荡,只有甲士来回巡逻。
军靴声整齐划一,游渊所到之处,众人依次下跪。
月澜撩起幂篱,扭头看向身后人,
“夫君,我们要不要快点儿?”
刘巽冷着脸,目视前方。
临近城门,他终于出声,
“月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紧张,手默默攥住缰绳,
“嗯……嗯?”
他叹口气,握上她的小手,
“你说得对,快些吧。”
轻纱骤然扑上脸,春风呼啸而过,带起城墙边桃树最后几片残花。
嗡——
城门重重阖上,她勉强回看一眼。
城墙依旧暗沉厚实,遍插玄底燕字大旗,绵延不尽,亦如来时一般。
她长舒一口气,摸住腰间的大手,
“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刘巽与她十指相扣,
“嗯。”
穿过城郊,岔向小道。
两旁的林木越来越密集。
马蹄矫健有力,激起无数鸟雀纷飞。
看不太清两旁的景色,只有溪流时隐时现。
一口气跑了一个多时辰,刘巽拉动缰绳,游渊放缓速度。
他拿出水壶,掀开她的幂篱,
“喝水。”
月澜放松身子,喝了几口递给他,
“夫君也喝。”
她环顾一周。
四下苍翠欲滴,日头升得高,热气已经不再像仲春的含蓄克制。
刘巽低头细细检视她的小脸。
“夫君也别小看我,好着呢。”她伸了个懒腰,“心里畅快,比从前好上数倍。”
他没有笑,
“少说些话,保存体力。”
她点点头。
缓缓走了两炷香,马儿开始加速。
日头升到正央,树叶儿反出刺眼的光。
刘巽抱她下马,坐到溪边的一棵槐木下,轻轻揉捏她的双腿。
月澜展开吃食,
“哪里都不疼,夫君不要绷着脸了。”
一人一口地分食干粮。
指尖轻点他的唇角,
“倒是笑一笑嘛。”
刘巽抵住她的额头,垂下眸,
“不好笑。”
月澜给他塞了一嘴粳米团,
“喂,我这会儿可没工夫哄你。”
刘巽抬起眼皮,
“你哄过?”
她笑着打了个哈哈,
“我……记不到了。”
盯着少女娇憨的眼神,他勾起一边的唇角,
“没心没肺。”
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
“倒是头一回觉得,不如高千重。”
月澜咬下他递来的糕点,
“嗯?父王怎么了?”
难道见他提起自己父亲没有出口成骂。
刘巽眯起黑眸,
“早该将你一早送回都蓟,锁进宫里去。”
捏捏她的发髻,
“再拴根绳子。”
月澜冷哼道:
“你拴上十根,我也能跑咯。”
他淡淡道:
“跑哪儿去?”
指尖戳向他,
“跑去找自己的夫君,我看谁敢拦。”
“犟得跟头驴似的,惯会耍横。”刘巽后靠向树干,脸上的笑意盖过了冷色,“月儿,一会儿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能记住?”
她点点头,收拾剩下的吃食,
“不就一天一夜么,之前过阳岭,都记不清走了几天几夜,不也是好好的。”
她抿唇笑了笑,
“而且,咱只是赶路,又不是逃难,不妨事。”
刘巽缓缓按住眉心,
“都是我的错。”
月澜软软躺向他的胸口,
“都说了不妨事,赶路怎么是你的错。不必再说了。”
刘巽目光幽深,箍地她一动不能动。
躺了半炷香,她勉强直起脖颈,
“出发吧。”
“不睡会儿?”
她摇摇头,
“睡不着,快些回营才是正事。”
揉揉她的脑袋,
“能不能少操些心。”
月澜蹙起眉,
“战事四起,我哪能真的安下心,听无尽君说……”
刘巽轻点她的脑门儿,打断道:
“就算申之忌联合益州与西凉,立马出兵,本王也定能叫他有来无回。”
他忽然凉凉勾起唇,
“想好他们怎么死了么?”
“夫君……”月澜耷拉下眉梢。
抱她起身,
“倒是学聪明了。”
她绞着手指,
“夫君的脾气,很坏。小女不敢妄言。”
笑着亲了亲她的小脸,
“本王的月儿,总是可爱。”
重新上马,放下她的幂篱,
“月儿惦记着申家,那一窝鼠辈,就更该死。”
月澜撩起轻纱,
“夫君,要是他们投降……”
刘巽将她的身子拧了回去,
“会死得更快。”
“西都的援兵为何会到不了朔阳,月儿就没有想过?”
她一惊,
“夫君怎么……知道?”
他握住缰绳,
“究竟是到不了,还是不想到,月儿不妨仔细琢磨一番。”
先前的记忆竟一时翻不出来,她恍恍惚惚望向前路。
崔煜廷,似乎也这样说过。
两边的景色晃动起来。
刘巽俯身凑近她的耳侧,
“算了,你以后亲耳听他们解释便是。总之,不必替他们忧心,记住。”
月澜顿了顿,微微颔首。
他打趣道:
“脑袋又不够用了?”
脸上的恍惚一扫而空,她嗔怪道:
“多少年的亲戚,我不得想一想嘛。”
“也就本王能忍得了你的笨。”
她没有急着回嘴,声音有些发蔫,
“夫君,我总觉得,凡事沾了情谊,总是理不清。”
没有回应。
马儿跑得更快。
拐过三道弯。
她继续出声,
“夫君难道就没有过遇到理不清的事?”
掠过一片刺槐,浓香扑鼻。
香气渐渐远去。
“有过。”
“真的?那夫君如何处理的?”
地势渐渐拔高。
“拔剑。”
“拔剑就能理清?这般容易?”
低低俯身带她避开树枝,
“不能。”
她叹口气,无奈道:
“半天全白说。”
他低笑一声,
“赶紧闭上嘴,路还长。”
行在路上,不知不觉间,日头偏了西。
用完吃食,刘巽轻拍她的后背,
“闭眼睡会儿。”
身子乏累,她乖巧点头。
晚风温暖舒适,不过几息便没了知觉。
哒哒哒……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蹭了蹭脑袋,睁开眼,
“怎么……天都快黑了,夫君也不叫我。”
晚霞早已不知所踪,四周是极致的蓝,蓝中透着将要弥漫而上的黑。
刘巽将她摆正坐好,
“不妨事。”
待她清醒脑袋的当口,天很快彻底黑沉。
环视一周,她感觉今晚的夜色,似乎……浓重非常。
借着一点朦胧的月光,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丈以内的小路。
白天觉得风景不错,晚上的林地怪声四起,十分瘆人。
月澜一言不发,与他相扣的手,渐渐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