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巽俯身贴紧两人的身子,
“不要怕,有我在。”
月澜摇摇头,
“没有怕。”
夜风吹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只是,在想。这样凄寂的夜,夫君却要,每七日来回奔波一次。实在,不应该。”
刘巽正色道:
“跑一次夜路,就能见一次家妻,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月澜垂下眸,
“此去,一定早些了结战事。”
刘巽拔出佩剑,
“自然。”
长剑泛着寒光,不时砍掉细碎的枝桠。
游渊身形高大健硕,平日坐在它的背上,从来都是平稳顺畅。
奈何山路高低起伏,不时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
月澜咬牙调整呼吸,刘巽将她的小腿稳稳夹在马腹,左臂轻微上提她的身子,不叫她坐实。
夜凉如水,她却生出些薄汗。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
估摸着已经是夜半子时。
眼前渐渐发晕,脑中却没有一丝困意。
泥腥味越来越重,透着水汽,她轻吸鼻尖,
“我们没走错吧?”
“要下雨了,月儿。”
“啊?”她擦掉额上的汗,赶忙换了语气,
“没事,没事,带了雨具。”
刘巽轻扬马鞭,游渊继续加速。
她捏紧他的手,
“没事的,朔阳雨多,我从来不怕的。”
突然一股大力袭来,身子猛地歪斜。
回过神来,原是马儿一头扎进密林。
“怎么了?”
刘巽轻拉缰绳,翻出火把点燃,
“歇息。”
她急急转回头,看向火光下深邃的俊脸,
“真的不用的,早些赶过去。”
刘巽勾起唇,
“都蓟雨少,我怕雨。”
游渊缓缓走向高地。
月澜有些懊恼,
“夫君就是不听话,都说了我不怕。”
刘巽拿着火把四下照看,
“都说了我怕,你是一点不心疼?”
她嘟囔道:
“你当我是傻子?之前碰到雨,你也躲着?”
刘巽笑着亲她一口,
“你就不能当是我怕雨?”
“少学我。”月澜皱着眉,叹口气,顺着他的目光四下扫视,“那现在我们去哪儿嘛?到处都是林子。”
刘巽揉揉聒噪的小脑袋,
“就不能耐心些。”
月澜十分沮丧,
“又要耽误时辰,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到……”
“一点事儿就沉不住气,你要是本王的兵,早将你发配北境去挖地。”
她脸上的沮丧转为笑,
“讨厌,小兵害怕耽误大王的事还有错了?”
刘巽轻夹马腹,马儿小跑了几步。
抱她下马,
“小兵就该乖乖听话,其他的,自有君侯操心。”
两人一马缓缓向前走。
“那我不是小兵,我是大王的副手。”
刘巽高举火把,环顾一周,
“呵,有你这样的副手,本王跟着你去北境挖地。”
月澜笑着捶他。
“我还不乐意当呢。”
火光照亮了眼前的几尺山体。
巨大的石崖向前凸起,底下虽然高低不平,倒刚好能挡住风。
将火把递给她,
“能拿稳?”
她狠狠夺过,
“好大的事儿哦!”
“跟上。”
他拔出剑,朝着灌木一顿劈砍。
劈里啪啦……
细枝掉了满地,他抱起一捆,又抬脚踹向旁边的小树。
咔嚓——
小树连枝干带树冠被拖走。
月澜看得目瞪口呆,
“夫君,你要是挖地,肯定也没人能比得过你。”
刘巽斜睨道:
“连个人都不会夸。”
月澜开开心心挽住他,
“不用夸,夫君也是天下最厉害的男子。”
刘巽望向突然变亮的天,冷笑道:
“再厉害,如今也得给你当山野村夫。”
说罢,双臂捂住月澜的耳朵。
轰隆隆……
惊雷炸开,林子间顿时窸窸窣窣作响。
月澜心底跟着打颤。
刘巽俯身凑近她的小脸,
“公主,不是不怕么?”
她吞了吞口水,
“赶……赶紧走。”
急吼吼拉着他走回石崖,
“也没说是,是雷雨啊。”
刘巽扔下木枝,扶她坐到平整些的石面上,
“总要下上几场雷雨才能入夏。”
看他整理树枝,她也蹲过去,
“和夫君又过了一季。”
贴了贴她的小脸,
“日子还长。”
刘巽动作极快,月澜一点帮不上忙,
“哎,夫君也会生火呢。”
他引燃灌木,抱她坐好,
“本王就算做个山野村夫,也绝不会叫你做山野村妇。”
天际再次骤然泛白,她赶紧捂住耳朵,末了还不忘大喊,
“游渊,快过来些!”
刘巽拥住她的头脸,嗤笑道:
“也就你怕。”
轰隆——咔嚓——
雷声愈发猛烈,伴着树木倒塌的巨响。
哗啦啦……
暴雨倾盆而下。
月澜的小脸瞬间苍白一片。
刘巽给她顺着气,
“乖,不怕。”
“幸亏,”颤着手,摸上他的脸,“幸亏,今夜没有让你一个人。”
她咬牙切齿道:
“幸亏,以后再也不必漏夜奔袭。”
刘巽覆上她的手,凝眸半晌,
“多谢乖月儿。”
月澜狠狠摇头,
“我早该知道的。要是能早些,夫君也不会,白白吃这些苦,也不会……”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没有深入的纠缠,只是紧紧贴合,点点轻啄。
暴雨砸得石崖滋滋作响。
崖下火势旺盛,暖意融融。
刘巽移开唇,添了几根枝桠进火堆。
“睡会儿吧,雨停了再走。”
“夫君睡,前夜才跑了一晚上。昨夜也没多睡几个时辰,不能再熬。”
月澜揉了揉他的眉心,
“听话,嗯?我能看好火。”
刘巽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
“一起睡便是。”
“不成,得看着火。”
她抬手去合他的眼睛。
刘巽环住她扭动的身子,
“槐木耐烧,一起睡不妨事。”
她还是不放心,
“那万一……”
他笑了笑,
“月儿,你夫君行军打仗多年。多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的时候。”
他轻声叹道:
“也就这半年能睡上几个好觉。放心吧,没有万一,乖。”
他系好氅衣,紧紧包裹住两人,靠住身后的巨石,闭上眼睛,
“不准睁着眼睛,我能看到。”
月澜只好闭上眼睛,想着小睡一会儿就醒,心里默念了十数遍才彻底放松身子。
山头不时暴起一声惊雷,雨声稀里哗啦,半点没有减弱的势头。
夜风吹得火焰左右晃动。
马儿站在两人几尺开外,也闭着眼。
火堆底下的灌木发出最后的亮光,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火苗围着厚实的木块,奋力地往上蹿。
终于,槐木也逐渐发红,冒出白气。
啪嗒——
第一根槐木碎开,化成火星子。
第二根。
……
第五根。
忽然,一人一马,齐齐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