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沈雅琴和林若笙约好了一起来看孙女。
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穿着藏青色的羊绒大衣,一个穿着鹅黄色的针织开衫,中间隔着沈念晚。
沈念晚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布书,正在认真地啃书角,口水流了一脸。
沈雅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像映晚小时候。”
林若笙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也像晚晚小时候,晚晚小时候也爱啃东西,啃坏了三个布书。”
温晚坐在对面,耳朵红了。
“妈,你别说了。”
沈映晚坐在温晚旁边,手里端着咖啡,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沈雅琴拿起茶几上的纸巾,帮沈念晚擦了擦口水。
“映晚,听说你们要请育婴师?”
沈映晚放下咖啡。
“嗯。”
“不用请。”沈雅琴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来带。”
林若笙也点了点头。
“我也来,我们两个人,轮着来,不用请外人。”
沈映晚看了温晚一眼。
温晚看着沈雅琴和林若笙,眼眶有点红。
不是感动——好吧,有一点感动。
但更多的是“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的如释重负。
她不是不想带沈念晚,她是带不动了。
一个人带一岁的孩子,比一个人带三个月的孩子累十倍。
三个月的孩子只会吃、睡、哭、拉。
一岁的孩子会爬、会站、会走、会翻抽屉、会开柜门、会从沙发上往下爬、会把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塞进嘴里。
温晚每天跟在沈念晚后面,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安全巡逻员。
她的腰酸,腿也酸,手也酸,连头发都酸——因为沈念晚喜欢揪她的头发,揪得她头皮发麻。
温晚不是没有想过请人帮忙,但她不好意思开口。
因为她觉得“请人帮忙照顾孩子”等于“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她知道这个想法不对,但她控制不住。
现在沈雅琴和林若笙主动提出来,她不用开口了,也不用内疚了。
“妈,谢谢你们。”
温晚的声音有点哑。
沈雅琴看着她,目光柔软而温暖。
“不用谢,她是我的孙女。”
林若笙也看着她,目光柔软而温暖。
“她是我的外孙女,我们不带谁带?”
温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掉。
“那你们不要把她惯坏了,这小崽子,一肚子坏水。”
沈雅琴和林若笙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温晚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答应,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我们一定会把她惯坏”的、心照不宣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很多很多宠溺的默契。
温晚看着她们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很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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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晚三岁的时候,温晚发现了一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女儿不黏她。
不是“不黏”,是“黏沈映晚比黏她多得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
多到沈念晚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找妈妈,而是找“妈咪”。
多到沈念晚摔倒了哭着要找的不是温晚,是沈映晚。
多到沈念晚睡觉前要听的故事不是温晚讲的,是沈映晚讲的。
温晚觉得自己受到了暴击。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沈念晚趴在沈映晚腿上,听沈映晚念绘本。
沈映晚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太多起伏,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
但沈念晚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指着绘本上的图画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沈映晚一个一个地回答,耐心得不像一个在会议室里签合同时能把人说到哑口无言的总裁。
温晚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不是嫉妒——好吧,有一点点嫉妒。
但更多的是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女儿不黏她?
明明她才是生她的那个人,明明她才是每天在家陪她的那个人,明明她才是给她换尿布、洗澡、喂饭、哄睡的那个人。
为什么这臭小鬼反而更黏沈映晚?
温晚想不通,她想不通就去问林唯。
林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温晚更想不通的话。
“因为你太好玩了。”
“什么意思?”
“你是陪她玩的,沈映晚是陪她的,玩和陪,不一样。”
温晚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玩是你想玩的时候找她玩,陪是她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
温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自己经常在沈念晚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溜走,去做自己的事。
她想起自己经常在沈念晚哭的时候先观察一会儿,而不是立刻冲过去。
她想起自己经常在沈念晚不肯吃饭的时候说“不吃就不吃吧,饿了自己会吃”。
她以为自己在培养女儿的独立性,但沈念晚可能觉得——妈妈不想要我。
温晚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不想要她。我是——我是不知道怎么要她。”
林唯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她挂了电话。
“温晚。”
“嗯。”
“你是一个好妈妈。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妈妈,但你是温晚式的好妈妈。沈念晚长大了会懂的,她现在不懂,但她以后会懂。”
温晚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个不传统的妈妈。”林唯的声音很低。
“我小时候也不懂,现在懂了。”
温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林唯说的是林曦。
不是林曦对她不好,是林曦对她的好太复杂了。
复杂到林唯花了二十多年才看懂。
温晚不想让沈念晚花二十年才看懂她。
她想让沈念晚现在就懂,但她不知道怎么让沈念晚懂,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搞懂自己。
温晚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映晚和沈念晚。
沈念晚已经听完了绘本,从沈映晚腿上爬下来,跑到积木区开始搭积木。
沈映晚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搭。
偶尔帮她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偶尔在她搭好一块的时候说一声“嗯”。
很简单,很安静,但沈念晚搭得很认真,很开心。
她每搭好一块,就回头看沈映晚一眼,好像在说“妈咪你看我搭的”。
沈映晚就点点头,沈念晚就笑着转回去继续搭。
这个循环重复了几十次,没有人觉得腻。
温晚看着这个循环,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