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那一晚的记忆碎成锋利的碎片,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不停放映。
她被碎片切割得头痛欲裂,已经烧到四十度,但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想,幻象,一切都是幻象。
前厅外堆满了雪,里面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听说老太太在上午得知消息时人就不行了,宗家人去了几个小辈在医院陪护。她看不清站着的坐着的人的脸,但也没什么紧要,来的路上宗序辞就已经说了。
宗盛平也死了。
两人是在丹佛出的车祸。本该是待在纽约的,两人临时起意,去丹佛的高山野生动物园公园自驾,上山过程白殊娟血压出了问题,紧急下山的时候车轮打滑,宗盛平与白殊娟乘坐的轿车去前方的引导车双双坠崖。
汽油泄露、撞击、爆炸、烧焦。以上的过程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无法营救,连完整的骸骨都没有。同行的司机和保镖三死一重伤。
所以她在大院里见到的,是连夜被护送回来的骨灰。
两人在丹佛当地的医院就被火化。两人遗体缠绕,无法分开对方。
只有两罐灰,其他的什么都没留下。
像拍电影一样荒谬。当时以为宗序辞在开玩笑,她厌恶地皱眉,却不敢跟面前的男人对视,觉得在跟一个魑魅说话:“这个笑话不好笑。”
但它不是一个笑话。
人死之后,是利益交接。她看着宗序辞坐上主位,冷漠地承接着所有的质疑与问题。她站在角落里,盯着那个男人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悲伤与脆弱。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漠与平静。
她同样平静地站着,只是眼神一片空白。一个又一个的猜测冒出来,是事故还是有意为之?车辆被动了手脚吧,宗序辞干的?不是,但她确定吗,她不确定,但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大院的勾心斗角与权力纠缠,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冒出来,乌泱泱的人群中,有人把矛头指向她:“早说白殊娟是个红颜祸水,她死了,害得叔伯也死了,她女儿待在这里干什么?”
“但她还拿了宗家百分之三的股份吧。”
“叔伯跟那个姓白的都还没有领证,这种赠与怕是不合法!”
一片骚动。
人声嘈杂,词块一个接着一个往她身上扔,她听见脑子里的弦崩断的声音,一片炸掉的废墟里,血淋淋的心被飘散的硝烟蒙上灰,和着血液就这么脏兮兮地往下流。
“就凭她的母亲,和我父亲在这,白芙之就有权利站在这里。股份转移已经过盖章,经老太太同意的事,你们有意见?”
男人的声色沉稳,盖过所有的声音,但唯独没有盖过她的脚步声。
双手垂握在身侧,走上前,那个简约一点的骨灰罐应该是白殊娟的,但她还是确认了一下:“这个是我妈对吗?”她确保自己的声线是正常的。
没有颤抖,很好,说下去。她的指甲卡进肉里。
宗序辞看她时的神色难辨,没说话。
不说话那就是了。
她把骨灰罐抱在怀里,走过人群,有人盯着她看,她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回去。凭着记忆力往外走,不算长的路,她走得缓慢。走到门前,她告诉自己:好样的,来了两次就把路给记住了。白殊娟这时候会夸她吗?
雪小了,轻飘飘地落了满肩。她回头看向这个隐于夜色的大院,突然觉得,人真是贱命一条。
妈妈,这就是你如此渴求的北京与身份。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
低头看向手里的罐子,分不开的遗体,死前是怎样的?车辆爆炸时你有多痛?还是说生死只在一瞬间,就这么被一场大火烧尽。这罐子里,有一部分也是宗盛平的骨灰吧。
于是转身,重新走回去前厅。她的脸被冻得发白,脚步不停,方才里面还喧嚣的人群,沉默地,不约而同地给她让路。
与宗序辞相对而立,“她能与宗盛平合葬吗。”她轻声问。
“还是说宗盛平要跟你妈妈葬在一起。”仍然轻声问,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到她颤抖的尾音。
回答她的只是沉默,良久的沉默。
“……不一定要合葬,不入你们宗家的族谱…放在旁边也可…”尽管极力在控制了,说到最后一句时下巴仍无法避免地抖动。
“可以。”
白芙之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把骨灰罐重新放回原位,重新走出了大门。
回到公寓,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但好像什么都没有变,物品在原处,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完成。洗澡,收拾衣服,完成集训课的作业。她将老师布置的影片投在墙上,一部叫《野草莓》的老片子。空无一人的街道,棺材、尸体、逐渐拉长的镜头……她坐在床边,难以呼吸,任流动的黑白色调将自己吞噬。
第二天,芙之照常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