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贵妃心中将谢辰与一件事关联起来,脸色微变,问道:
“齐姑娘是见过谢辰此人了?他在谢宇身边许久,本宫却还未曾见过他,这人是不是眉心有一颗红痣?”
齐语凝应了一声,想起那幅画像还在身上,便将此画从袖中拿出来展开,道:
“此画或许是谢辰少年时的画像。”
贵妃向碧桃看去,碧桃会意便将画像接过,走到主位旁呈给贵妃,她接到手中一看,眼睛便微微一睁,似乎是极为震动。便在这时,听见屋外有婢女道“向九皇子请安”,原来是谢宇到了。
贵妃手指紧紧攥住画像,眉间微皱,忽然眉头松开,将目光移过画像,向谢宇看去,脸上笑盈盈的,竟似方才未曾发生过此事一般。
她站起身来,见谢宇向齐语凝望了一眼,齐语凝倒是正看着自己脸色,周荔可则脸色微红,欲看谢宇又欲不看,几分羞几分伤感。是以这么在堂中望了望,心中便已明明白白。
谢宇行过礼,便将目光看向齐语凝,贵妃道:
“阿宇,你如今是九皇子,到得年末,册封大典一过,你便是东宫之主,如今却还是在小事上纠缠不清。阿娘不提点你,难道心中便不知晓吗?”
她话语中透露出一股威严之感,与方才大不相同。谢宇知晓她是在说自己的心事,便知此事恐怕是没有希望了,心中一阵沉闷,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却难免带些悻悻然:
“儿臣谨遵母诲。”
贵妃知晓他表面虽恭敬,实则自己有自己一番见解,认定的事便会死死咬住不轻易松口,如此虽能成一番事业,有时却也不免太过倔强。今日,一与齐语凝谈话,这才又想起多年前一件孽事来,便知这帝王将相虽看着何等风光,却是用多少人的冤冤孽孽换来,她又很是怜爱齐语凝,心下便决意叫谢宇放下心中执念。
她目光柔和下来,将画像放于一旁,道:
“你们便都坐下吧。”
只见又有婢女来引着谢宇坐下,茶水声中,贵妃也缓缓坐下,她向身边婢女一招手,在婢女耳畔低语几句,那婢女便退下去,将大殿的门缓缓掩上,随后,屋中婢女也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大殿中静悄悄的,贵妃顿了顿,向齐语凝看了一眼,道:
“齐姑娘的这幅画让我想起一事,我不防说给各位听听。”
她说完此话,便敛敛神,望向前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众人在袅袅香烟中,似乎也随着她的话音来到几十年前。
“我刚入宫时,身边照料我的乃是我父亲与一风尘女子所生的女子,她在我家中便只能以奴自居,外人从不知晓她是我庶妹,她生得极为貌美,我对她便如对亲姊妹一般,入得宫来也是她照料我。”
说到此,贵妃微微一顿,看了谢宇一眼,又道:
“古有褒姒、西施等貌美女子,常说是红颜祸水,岂知乃是君王爱恋美色。当今天子自然也当天下女子尽皆是自己囊中之物,是以一日君王醉酒,我那婢女竟也受了宠幸。”
齐语凝和周荔可脸色微变,两人都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于后宫佳丽三千等事实则没有概念。周荔可父亲贪恋权财却不好色,是以并未纳妾,温侯爷也是一般的只有一妻,可如今见贵妃这样轻轻松松说出此事,实在有些吃惊。周荔可心想贵妃已如此貌美,宫中之人尽皆沉闷,天子竟还会如此,叫人不可理解,也不知这贵妃娘娘的庶妹何等貌美,她哪知晓这宫中女婢不苟言笑另有原因。贵妃见二人脸色改变,实在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有一股悲哀之情,接着又道:
“齐姑娘,你可知那香囊中是何物?”
这香囊仍摆在齐语凝面前,她拿起来闻了一闻,又在手中掂量掂量,道:
“似乎是装了一些药粉。”
贵妃点头道:
“没错,这药粉是叫‘去母留子’,乃我母亲镇国夫人所寻访而来,嘱咐我将其装入香囊,并分发给宫人佩戴,若是宫人不守规矩,事后吃下一些粉末,不至于弄出丑事。”
齐语凝和周荔可两人良久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此时脸色不必多说,只再看谢宇时,他却不动声色,似乎早先便知晓此事。贵妃微微一愣,忽而醒悟,这孩子老谋生算倒比她更多些,这些东西,想必他早就知晓了,便又接着道:
“我这庶妹倒是遵照嘱咐吃了药粉,我向来偏袒她,为顾及皇家颜面,便只派她去掖庭狱做些苦差事,却没想到八九月一过,她竟产下一子来。我那时只以为那是天子之子,却也拿不定主意,便将此事秘密告知天子。此时天子只有一子,是先皇后遗孤。本来让这贱婢产下的男婴留下是让皇家蒙羞的事,他却也将这孩子留下了,只是一直未曾命名,也未曾对外宣告。”
这种密事,实在是不知晓才好,齐语凝和周荔可都不禁背后发凉,咽了口唾沫,便如儿时听大人将吃人妖怪的故事一般,实在不知晓贵妃讲此事是何用意。
只听贵妃叹了口气,又道:
“可惜我一直体寒未愈,到得十年那孩子便已长大,天子竟也有意去看他。庶妹怨我将她放在掖庭不管,且她本来十分美貌,天子也喜爱她,她自是心高气傲,不愿再如此卑微,听宫中嬷嬷说她还常常给这孩子讲,说是他将来也会是皇子,名字中该当有一个‘榭’字。”
“那时,我也已经二十几岁,再也不比曾经,我原对她母子心怀怜悯,如今一见是留不得了。我早知晓她刚入宫时便同一侍卫有情意,本已允了将二人一起放出宫去,哪知那侍卫怕药粉伤她身子,将来不能生育,便偷偷将药粉换去,以致她受宠后产子。这自然便是一个把柄,我留那侍卫在宫中,他们还念我心肠慈悲,却不知这么一来,那孩子究竟是皇子还是野种便不好说了。”
贵妃微笑着看向二人,道:
“我那时已经是贵妃了,天子在政见上偶尔也会问我,我同他讲了此事利弊,他便允了我赐毒酒给他三人。”
她正还要说,只听门外有人禀报:
“娘娘,掖庭狱的张嬷嬷到了。”
贵妃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