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闫与宋祁对视了一眼,两人纠结犹豫下还是带着人退到了屋外。
门刚一关上,宋染就在离季延几步远的位置蹲下身去,佯装不解问道:“季公子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没有了沈闫那群人在场,季延的动作放松了些许,但因为伤痛上身,脊背还是绷紧着。
“你与消音楼是什么关系?或者说是,池楼主。”
“你怎么好端端问这些?”
季延惨笑一声,手慢慢抬在半空中,指向门外:“还记得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看我的眼神里,藏着比宋祁多一分的猜忌。”
“宋祁猜测我是不是神医,而你猜测我是不是池迹。”
宋染张开一只攥紧的那只手,手掌心处赫然是一片草药,是之前沈闫拿走的那株:“那你又为何断言,此事与池楼主有关?”
“宋小姐,我不是傻子。这些年下来,公子的家世背景,早就了解的一清二楚,更何况是他最敬佩的哥哥,最信赖的消音楼。”
从始至终,宋染都没有完全相信季延就是记公子。
临行前,池秣给了她最至关重要的证据。
只不过,不是归不是,季延的医术于她而言,还是有用的。
“这身医术,也是池迹教你的吧?”
“是。”
江南的空气总是这么湿润,季延坠在地上的眼泪融入了雨水循环,成为了湿润中渺小的一份。
“你找我还有什么话要说?”
“公子临走前托给我一句话,让我转告给池楼主,我怕我走不到了,宋小姐帮我这个忙吧。”
“公子说,兄长,我想你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最想的就是守在兄长身边。”
季延一字一句极其清楚,该是池迹的话,却一人言承了两人悲。
泪水噼里啪啦地砸着,宋染竟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悲痛,她心中有疑问,又不知如何出口。
“宋小姐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出来吧。”
没曾想季延看出来了自己的犹豫,于是宋染斟酌着问了第一个问题。
“消音楼按道理会派人来看望池迹的,你又该如何蒙混过关?”
“公子每次会面时都会戴一顶帷帽,有时又会不见人让我出面推辞。我与公子身量相仿,有时说试药嗓子变了,再不济自己出面,都能将就骗过去。”
原来如此,宋染观察着季延的神色,心中琢磨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后面不来找消音楼?”
提及消音楼,季延眼神变得很茫然,他淡然道:“我有想过。只是公子死后没过多久,县令就知晓了他与消音楼有关。
于是派人跟踪我,不让我离开这半步。后来朝廷要来抓他的消息被人走漏风声,我才得以片刻喘息。”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宋染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池迹的尸首被你埋在何处?”
季延整个人像是被尸首这个词压到喘不过气,他不想提及这个词又无法不面对:“在城郊桃花最美的那座山头上,公子生前最爱去那了。”
话刚落在半空中,季延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血沫子瞬间撒了满地。
宋染转身想去找沈闫他们,却被季延叫住了。
“宋小姐,你能再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那张平日里温润素净的脸庞配上了鲜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你想说什么?”
季延拦住了宋染想要离开叫人的步伐,又用话语堵住了宋染要叫出的声音。
衣襟处残留的草药被季延拿出,颤颤巍巍地递到宋染面前:“就,就是这个草药,能不能跟我一同入葬,我想让公子看看,他留下的东西,我,我有在好好照顾。”
口中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一个劲地往外冒,说话声中夹杂着重重的咳嗽声。
院子内的声响早就惊动了外面的人,沈闫他们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季延脸上,身上全都是血,沾着血迹的手正揪着宋染的衣袖一角。
宋祁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抓着季延另外一只手,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身子缓缓倒向地下,被宋祁一把拉住,季延看着宋祁的眼睛道:“没想到,宋公子竟还嫌弃地上脏。”
只是季延并没有在意宋祁的回话,望着站在不远处的沈闫用尽力气说道:“县令的尸首被我扔在了乱葬岗,将军得要好好翻找了。”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季延看着天边逐渐黯淡下去的日光,长舒了一口气,慢吞吞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公子说,知己难求,当时不懂,现在只求回到……。”
回到什么?
季延话还未说完,手就因为无力而垂下,打在了那片被他染上鲜红的地面。
一声清脆,补齐了最后半句未言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