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夜宴的束缚,大官小官都会出来寻乐子,让年初一晚的街市比起除夕夜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家不甚起眼的小酒楼里,坐着两个穿着古怪的人,还有个坐在两人中间,满身拘谨的青年人。
其中坐着的一个,戴着黑漆漆的铜制面具,胆小的人看一看,怕是一宿都阖不上眼。
一个是留着二尺余长的白胡子老道,即使新年也不换身好的道袍,身上穿的那件古朴陈旧,还有些微微发亮,也不知是多久没洗过澡了。
那老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斜睨了身旁的青年一眼,对着另一人道:“我说不让他来,你偏不。莫非你顶个黑不溜秋的铜壳子吃饭才香?”
陈默安原本就只夹自己面前那两盘青菜,听到这话,夹菜的手一顿,放下筷子:“两位大人,在下腹中有些积食,出去逛逛,二位大人随意。”
那面具人此时才姗姗开口:“默安,你身边没什么亲友,一人能去哪里?不如陪着我们两个老家伙聊聊天。道长方才是在说笑,你不必在意。”
“在下是真的腹中胀痛,想要消消食而已,大人多虑了。”说完露出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便起身离开。
“我说你也是,人家自己来这儿给你帮忙,身边没一个人陪着,哪有你这么赶人的?”面具人从窗缝看见人已经走远,便关严窗户,又给门上了锁。
回到位置上,他才安心摘下自己的面具,才夹了口菜吃。
老道不怎么在意:“一个小娃子而已,怕什么?”
说完给对面的人倒满酒,轻哼一声:“没我赶他,你今晚能吃痛快吗?”
面具人没忍住,抬头看着那花白的胡子和爬了满脸的皱纹,长叹一声:“你我年纪原本相差不多,若不是为了救我,怎么会——”
“哎哎哎,适可而止,说点别的,每年都来这套。我说了我是自愿的,你烦不烦?”邱道长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对方嘴里,“再提,我现在就走。”
面具人看起来意犹未尽,但还是住了嘴,说起别的事:“听说今天安慎和赵策去皇上面前闹了?”
“嗯,不过没什用,婚期还提前了。”邱道长嘴里不停地吃,忙里偷闲喝了口酒,“你若是想处理安慎,我还有其他法子,皇帝对我越来越信任,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让他改主意也不是不可能。咱们顺水推舟是不费力,可这两人关系再不好,暗里也没给对方使过绊子,再加上夫妻名头放在那儿,只会妨碍我们动手。”
面具人没说话,手指蘸了酒水就在桌上写字,端正的小楷极快速展现在邱道长眼前,他却好像不认识字似的,瞪大眼睛来回读了好几遍,才难以置信般抬眼望向对面:“真的?”
“早就有这个猜测,不过前几日才找到了确凿证据。”说完还嫌不够,怕对面不信,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千、真、万、确。”
邱道长又喝了杯酒,给自己压压惊:“这还真是……”
面具人伸开手,将桌面上的水渍一并抹去,就像酒杯被打翻了一样,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小酒楼曾经出现过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片刻,他又给窗户开了条缝,从那窄窄的一条看向万家灯火,目光慢慢上移,盯住全京最高的建筑不放:“这俩孩子我知道,性子好,闹得再怎么僵,真到了生死危关的时刻都不会坐视不理。”
“那你还?”
“可是,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面具人眼睛死死盯着那处,目光专注到有些偏执,嘴角却突兀地向上一提,阴恻恻的神情让坐在一边的邱道长都有些不寒而栗。
“这份不合宜的情谊,这场不该有的赐婚,就会变成他真正的催命符。”
人有悲欢,月有圆缺,再喧闹的街市也不可能让人人都欢喜。
赵霁衡翻墙翻惯了,从窗户里跳进去,才发现灯火通明的卧房一个人都没有。
心下疑惑,他只能顺着屋墙挨个找,动作利落,速度倒也不慢,很快就发现了安长筵在哪儿。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脚步声也几不可闻,本想着吓一吓人,却看见安长筵正跪在祠堂内,嘴里轻轻念着:“不孝子安慎,愧对双亲,愧对世伯、世母……”
赵霁衡在窗子上戳了个小洞,这才发现,安家祠堂,不仅供奉了安家世代先祖,在一边还有他父亲母亲的牌位……
“世事所迫,如今此法方可护我二人。一切因我,霁衡无辜,罪在我身,甘受其咎。”
后面说了什么赵霁衡也听不下去了,总之都是什么“他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错全是因为安长筵没做好”之类的话,他在祠堂外踌躇片刻,干脆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