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偏僻,祭典举办之前也专门清了人,咸安帝遇刺一事只有朝中大臣知晓,并未传到民间。
世人只知一水患难民跋山涉水来到盛京,运气好,恰好在陛下祭祀完准备回宫时无意间撞了上去,陛下仁厚,不仅不责罚他,听完前因后果,还立即安排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御史大夫安大人和赵将军一起去水患之地查明真伪。
此事乃太子和四皇子所用非人而起,咸安帝未尝包庇,对二人各做惩处,朝野上下无一不赞。
“你究竟怎么办的事?!”青年指尖用力到发白,恨不能在桌上抓个洞出来,他怒视着对面一脸平淡的人,火气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对面身上。
“太子殿下,稍安勿躁。”禾尚书放下茶杯,静静看着青年。
方才发火也记得压低嗓门吼,现下被禾尚书这么一瞧,两人静默无声地对视。
良久,太子闭了闭眼,几息间便恢复了往日的做派:“是本宫失礼了,尚书大人莫怪。”
“殿下郁结难舒,臣明白。”
自皇帝审讯完那人,太子便被禁足在东宫,严令任何人探视。
即使没人来,太子每日穿衣束发也一如往昔,就算是面圣也十分得体。
禾尚书心中嗤笑,还真是和他的皇帝爹一模一样,不论何种境地都在维持那不堪一击的体面。
“尚书大人,你也知道,父皇更喜爱大哥,若不是大哥早夭,哪里轮得上本宫来做这太子。”太子挺直脊背,面带愁绪,“如今出了这种事,父皇迁怒于本宫,父皇他……他如今正值壮年,换个太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太子殿下宽心,大皇子就算活到现在,也还是宫女所出,陛下也不会让他当太子。现在与你有一争之力的唯有四皇子,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你母家不倒台,储君之位轻易不会变更。”禾尚书说到此处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惴惴不安的太子,继续道,“至于正值壮年?依臣拙见,太子殿下无事可以去皇后娘娘那里看看,母子连心,想必会有意外收获。”
太子:“大人的意思是?”
禾尚书:“臣只是建议,并没有什么看法。”
太子点点头,心下了然,又问道:“禾大人,几日前你同本宫说裕亲王拦下一水患难民之事,其中利害也讲的明明白白,本宫自然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只是,这件事本宫从头到尾都没碰过,你也信誓旦旦说父皇不会迁怒。可你也看见了,本宫现在日日囚于东宫不得出,连朝都上不得,而老四只交了那么点银子就没事了……”
自然是因为在水患一事上真正捞油水的世家的人,哪怕那裕亲王是个两边倒的墙头草,只要四皇子手里还没有可以撼动宗亲关系的实权,咸安帝就永远会把世家的所作所为按在太子头上。禾尚书暗道,也就只有太子还傻傻以为,咸安帝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不喜欢皇后。
皇后也好,太子也罢,咸安帝所讨厌的,是会威胁到他的权利。
禾尚书开口:“殿下不信我?”
太子:“本宫没这个意思,只不过是想弄个清楚。”
“此事的确怪我,”禾尚书无力地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想到,裕亲王竟然已经和四皇子联系上了。”
“什么?!”太子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又生生忍住了,他知道裕亲王从不站队,更知道裕亲王从没瞧上过他母家,但怎么也不至于去帮老四啊,“大人没诓我?”
“这种事怎好玩笑。”禾尚书无奈回了句,“我那日找四皇子假意投诚,告诉他把那难民杀了便万事大吉。到时我们只需把那尸体扔在回宫途中,给陛下些暗示,自然能将这祸水引到四皇子身上,就算四皇子没动得了手,那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只是没想到啊,这两人早已狼狈为奸,不仅没把人杀了,还让那人活着到陛下面前颠倒黑白。”
那日,禾尚书去四皇子府,确实说了水患难民在裕亲王手里,然而下一句却是——随便暗示点那人什么,告诉他,他们的苦日子都是因为太子的亲戚贪财。
太子颓然坐回椅子上:“我知道,大人去老四府邸,是我点头同意的。可,怎么会……”
裕亲王可以不帮他,但要是站在老四那边,他可真就一点胜算都没了。
“殿下不必伤怀,他们二人联手,定是四皇子给了或是许诺了裕亲王什么,太子若是能让裕亲王看不到四皇子的价值,那这盟约,自然不攻自破。”
看着太子怔忪的摸样,禾尚书皱着眉,有些嫌弃,语气却坚定,没有一丝不耐:“有我陪着殿下,殿下莫怕。”
太子这才抬头看他,他早已是一副关切模样,太子点点头,掩在袖口下的手慢慢攥紧。
“……”
安长筵看着眼前陌生的帐顶,心中怅然,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太医知道安长筵不日便要启程南下,给他用的药就猛了些。
安长筵昨晚出宫前刚服了药,那药效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他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那药劲儿便疯狂涌了上来,连自己何时睡去的也记不起来。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他平躺在床上,前胸后背被一双结实的臂膀紧紧箍着,别说翻身了,就连抬个手都困难重重,想在不把身边人吵醒的情况下脱身,肯定是不可能的。
身侧之人体温比自己高些,此时毫无间隙地搂抱在一处,竟也不觉得热。
看来今年的倒春寒来势汹汹啊。
安长筵忽然觉得,这样抱着,还挺舒服。
察觉到赵霁衡气息的变化,安长筵就知道他快醒了,马上闭了眼。
半夜睡着睡着就跟八爪鱼一样缠在别人身上,也怪难为情的,赵霁衡脸皮薄,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给留点面子吧。
赵霁衡额头一直抵在安长筵肩膀上,人还没清醒,一股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味道就先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凭着本能用脑袋来回蹭。
蹭的安长筵都有些想笑,感觉自己旁边放了条毛茸茸的稚犬,还是个十分粘人爱撒娇的稚犬。
只是高兴的有点早,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