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远生在病房等林佩兰醒,门被裴关临推开,他往里走的脚步被虞远生扫来的一眼钉在原地。
虞远生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废物。
裴关临浑身血液唰唰冲到脸上:“我把她带到人多眼杂的地方跨年,却没有保护好她,这是我的问题,我也会反省不再犯这样的错误,但我再有不是,也干不出分手八百年了,还跟在前女友后面阴魂不散的事。”
他羡慕林佩兰的每一个前任羡慕拥有过她,参与过她的人生,她前夫没出现,他就把战火集中在她前男友身上,偏偏对方还仅仅只大他几岁,学历皮相成就样样不缺,在德国读博没延期就毕业了,头发还那么多,真是见鬼。
裴关临专挑狠的话说:“虞总,老往前女友面前凑不贱吗。”
虞远生面色平淡:“滚。”
裴关临拳头攥得咯咯响,下一刻想到什么,他眼中愤怒转为挑衅:“你和我同样没名没份,都不是她家属,不过我起码是她朋友,你连普通朋友都不算。”
“除了林佩兰,没人有资格叫我滚。”
他嗤了一声,旁若无人地在病房待了半个多小时,还是走了,办事去了。
进病房前他就接到过警方打来的电话,他说他朋友已经找到了,只字未提被下药的事。
会所那边也不会提的,含糊其辞走个过程都算是配合。
裴关临再去会所,安保们换了一批,原先那批在12楼走廊上跪着,个个吃过超出他十倍的拳头和腿脚,他们在他走过去时,提心吊胆地喊他裴少。
林佩兰从急诊室换到病房的这段时间,足够裴关临一通电话摇人。
摇的还是他舅舅的第一秘书和保镖团。
得知裴关临家世背景的会所老板站在1206门口,没点儿尴尬地笑着说:“裴少,新年大吉大利事事如意。”
裴关临脸部肌肉抽了抽,他无视对方走进房间。
里面装饰布局都一股子庸俗的情/趣味,在襄城惯用迷/药满足癖好的陈家少爷奄奄一息地躺在桌边,身上一片布料都没,丑不拉几的小作案工具已废。
裴关临踹他太阳穴,他痉挛着求饶,出气多进气少。
旁边保镖们眼观鼻鼻观心,有些洁癖的秘书嫌恶地看了眼地毯上晕开的血迹,离远了点。
房里一时间除了鞋子重击肉/体的闷声,就是陈家少爷虚弱的惨叫。
裴关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傻白甜富二代,他有乖戾的一面。这归结于企业家母亲和搞科研的父亲都忙,他小时候前半年被爷爷奶奶带,后半年被外公外婆带,四个老人捧在手心长大,把他当小祖宗宠。
父母离婚后他和母亲生活,某些恶性根深蒂固改不掉了,稍有不如意就尥蹶子,只为表达自己的不满,全然不顾后果。
陈家少爷的惨叫渐渐没了,裴关临还在踹他,眉眼间的青涩桀骜全部被扭曲的戾气覆盖。
一下接一下。
丝毫没有考虑到人是不是死了,是死了要怎么办,他的成长经历让他不具备考虑这个的认知,只为发泄。
直到他踹累了,颓然坐在沙发里,叫保镖给他拿来一瓶汽水打开,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瓶,裴关临忍不住地想,他开车送林佩兰去医院的那十几分钟,后座发生过什么。
其实发生什么都不稀奇,林佩兰和姓虞的曾经亲密无间,他不是正人君子,又对她还有情。
裴关临将汽水瓶捏得凹进去,上礼拜的雨是老天爷给他制造时机,他借机和林佩兰在酒店相处,就他和她,一天三顿都是他陪她吃,偶尔还在酒店里散步看雨,这种微妙的氛围可遇不可求。
他掉在地上的表白稿没有被她无视,而是经过她的手回到他手里,她旅行让他随同,一路上说说笑笑很轻松愉悦,她由着他给她拍照,也没拒绝他们的合照,她还答应和他出来参加跨年活动。
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在说明她对他的态度和感觉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不出意外,林佩兰面对他不同于前几次的表白,即便不当场答应,至少也不会再毫不犹豫拒绝的。
她大概率会考虑,会说试试看。
可他没这个机会了。
他可以告诉林佩兰他挨了多少打,被压在地上有多屈辱,也可以说他发现她不见了有多恐慌无助,他可以说很多。
但他说再多,他都错过了距离表白成功最近的一次。这是他的直觉给他的答案。
跨年是多浪漫的时候,他精心准备的表白,本来有个不错的结束和开始。
全让这场意外搅碎了。
他再表白,天时地利人和就都不再有。
话怎么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似乎不是很贴切,总归是错过了。
有时候很奇妙,气氛感觉到了,不可能的事会变成可能,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也能出现奇迹,反之是同样的道理。
“我是要在昨晚表白的。”裴关临暴力地把小半瓶汽水砸在地上人头上,“你他妈毁了我的心血。”
他双眼发红,气得发抖。
作为裴傅两家唯一的一个小少爷,两份家业等着他继承,他能调用的资源之丰富,难以想象。
这次能栽跟头,纯粹是裴少顺久了,忽略了社会的黑暗。
裴关临打电话给舅舅,说他要这家会所倒闭,要陈家破产,要陈家老幺进去,还有帮他给女性下药的,给他提供药物的,替他打掩护的,这条绳子上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舅舅感慨:“我外甥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一天。”
“别打趣了,舅舅。”裴关临郁闷,“你外甥脸都让人揍成猪头了。”
舅舅:“早就叫你多学防身术你不听,寒假我送你去学。”
裴关临脸一变,他打哈哈地糊弄着挂了,学什么防身术,学出来一身糙皮厚肉多难看,他接受不了自己有那样的身材,裴少审美观坚定不移。
况且他寒假大概要出国治疗脆弱的心灵。
裴关临把手机从左手倒右手,来回倒了几次,他拨通母亲号码,说:“妈,你以后多带我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他要刷脸,全国各地,不对,全世界的刷,做到让他这张脸成为权势的名片。
裴女士那边是下午,公务繁忙时间段,她不清楚儿子遇上的事:“怎么突然要参加了,哪次我要你去,你不是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
“我现在不了。”裴关临正色,“我长大了。”
裴女士狐疑:“好吧,看你表现。”
“别熬夜,早点睡。”裴女士要挂了,她工作太多,实在挤不出闲功夫陪想一出是一出的儿子胡闹,他追求知性姐姐的那份热度随便持续多久,捅不破天。
裴关临没头没尾地问:“妈,你认识虞远生吗?”
裴女士思索:“有耳闻。”
裴关临说:“我跟他差不大吧。”
裴女士听着儿子理所当然的语气,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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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兰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病房,对面墙壁惨白,头顶也惨白,她睫毛颤了颤,望了眼灯光就把眼睛闭上,缓了缓才又掀开一点点眼皮,脑子里灌了浆糊无法运转,喉咙里堵着浸水的棉花。
浑身都好难受啊。
林佩兰想清一清桑子,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费力,她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一点柔软。
是头发。
林佩兰小幅度地扭头,眼珠指尖碰到的方位转去。
虞远生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偏向她床头的脸上布满疲惫,眉头紧紧皱着。
黑色高领毛衣有些皱,右肩处一块不明的白,他一条胳膊压在脑袋下面,一条胳膊横在床沿,修长指节以一种强势意味扣搭着。
她看了看他脸,看了看他肩头那块白,会所出事到意识黑暗前的回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碎裂到拼凑不起来,相关画面变得不确定,不真实。
还有丢失了的记忆部分,犹如被一把切割刀切成沟壑,中间空缺。
迄今为止林佩兰从来没有喝酒喝到断片过,她猜喝断片可能就是这回事。
林佩兰再去看虞远生毛衣上的白印子,脑中不受控地闪出一个画面,想起来那是她粉底留下的痕迹。
——昏暗的车后座,她坐不住,整个身体往下滑,一只大手握住她腰把她拎起来,手掌箍着,告诉她:“这样你能坐好。”
她还是坐不好。
他将她困在身侧,叫她不要动,她一直动,脸蹭到他肩,粉底都蹭上去了。
“醒了。”
一道沙哑声音响起。
林佩兰的回忆因此中断,她没看虞远生,视线在病房扫了圈,身份证和手机在床对面电视柜上放着,皮包,面具外套都在窗边桌上,一样没少。
“别四处找了,你那小奶狗不在这。”
林佩兰说:“我没找他。”
虞远生不置可否地笑:“是吗。”
“我要找他就是找他,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林佩兰没有因为被误解而情绪激动,她说话轻轻慢慢,说完了,若无其事地问,“几点了啊?”
虞远生下颌鼓了下,低眸看了眼腕表:“三点十分。”
“这么晚了。”林佩兰揉了揉眉心,“这次谢谢你。”
虞远生道:“客气了,林小姐。”
林佩兰看着他,欲言又止。
虞远生笑意淡淡的:“看我做什么,觉得我还是生分?不是你先的吗?”
林佩兰还看他,没有说话。
虞远生面上肌肉绷了绷,他去洗手间,身后传来林佩兰有点哑的声音:“我谢的,不单单是你送我来医院,还有你在病房待到现在,让我醒来有看到人,而不是只有我自己。”
他身形微滞,一阵口干舌燥,想说点什么。
没把握说是不是正确的,合时宜的话,索性沉默。
虞远生进洗手间就给国外定居的表叔发信息。
表叔是神经内科专家。
【她醒了。】
【比我预期的要醒得早,她醒后一两个小时会有比较强烈的不适,像头疼,动作稍微大点就晕,睁开眼睛刺痛流泪。】
【她没说头疼,也没说晕,眼睛睁开了没流泪。】
【我不清楚她眼睛痛不痛,看着有点红,应该不舒服,只是她不告诉我。】
【远生,那些都是正常恢复过程,她没有意识模糊说胡话,或者呼吸急促大哭不止就不需要叫医生,你要减轻你的焦虑心理,不然会影响到当事人。】
【我没焦虑。】
虞远生把手机按掉,黑下去的屏幕上映着一张极度焦躁不安的脸孔。
**
洗手间的门关了好一会才从里面打开,林佩兰余光飘过去:“我在车上有没有说些什么啊?”
虞远生一顿:“什么?”
林佩兰小声嘟囔:“我问你的。”
虞远生漫不经心:“你不给个参考,我怎么回。”
林佩兰不吱声了。
现实与幻境交织,不可能不说胡话的,就是不知道她说了多少,说了些到什么程度的胡话。
还有做的事……林佩兰开始走神,下嘴唇咬进嘴里。
“现在是2016年了,林佩兰。”虞远生冷不防开口,“因为你,我的跨年夜在这个城市的三甲医院急诊室门口度过。”
林佩兰听着这话,内心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她也这样说了出来。
虞远生嗓音低沉:“我要你这句?”
林佩兰看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和眼里血丝,吞吞吐吐:“那……我请你吃饭吧。”
虞远生一言不发。
林佩兰说:“算了,我看你也不差一顿饭……”
“饭你是该请。”虞远生不动声色盯她咬出印子的嘴唇,“除此以外,你还该送我一句新年祝福作为补偿。”
林佩兰愕然。
虞远生的语气听不出起伏:“不能送?”
“能倒是能。”林佩兰理了理头发,“你要什么有什么,还需要别人的祝福啊。”
虞远生自嘲,要什么有什么,他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他走到病床边,双手插在口袋,半垂眼看她:“需要,送吧。”
林佩兰话赶话,拿出挑不出错的经典祝福语:“事业更上一层楼。”
虞远生:“敷衍了事。”
林佩兰听出他的挑剔,不由自主地嘀咕:“你送过我一样的。”
气氛瞬间古怪。
林佩兰懊恼地抿嘴,好好的提过去做什么,她扭头望输液瓶。
虞远生深黑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弯腰道:“同样的话,说的人心境语气也一样?”
林佩兰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凑近,她依旧在看输液瓶,但她睫毛眨动得频率快了些:“你这就较真了,那时候我们没分手,现在自然不同。”
男人无声无息地站着。
“我换一个。”她说,“祝你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床边迟迟没动静,林佩兰不由得把视线移向他,先是他微鼓起伏的胸膛,再是急促滚动的喉结,浅色削薄的唇。
……
她没继续慢慢看,直接去看他眼睛,发现他眸色亮得吓人,她一下失语。
虞远生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喝不喝水?”
林佩兰含糊地点头。
虞远生倒了杯水,拆开根管子放进去,端过来说:“咬着喝。”
咬着……
“咬着。”
男人声线嘶哑充满诱导性,她把他毛衣咬得死紧,那一小块毛线在她唇齿间濡湿,水哒哒的。
林佩兰眼角飞快跳了几下,她这才注意到一个遗漏的细节,虞远生肩头沾着她粉底的地方起毛了,细看之下,那处毛线还有牙齿留下的轻微小洞,很突兀。
不会吧,她咬的?她没印象。
她缺了部分记忆,就是从蜷缩在座椅上,到被虞远生圈着坐在旁边靠在他身上得到安抚,这中间没了。
“水不喝?”
“喝……”林佩兰含着吸管喝了点水,嗓子在温水的滋润下舒服不少,头又疼起来了,不清楚是体内残留药物的反扑,还是她跟虞远生之间发生了她没设想过的插曲。
本以为林承龙的事了了,他们往后不太会有交集了。
毕竟邻居们普遍不熟悉不接触。
可现在这样……
林佩兰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了,林佩兰的思绪被打散,等护士问了她几个问题,记录在床头小本子上拔针走后,她没继续琢磨。
虞远生瞥了眼心不在焉的女人:“他怎么说服你到外面参加跨年夜的?”
“我们都没有过。”他云淡风轻,“密密麻麻的人,人挤人,人挨着人,气味浑浊,说话听不清,吵,怎么都不是你感到舒适的场所。”
林佩兰轻飘飘:“尝试一下。”
虞远生语调生冷:“所以他如何说服你尝试的?”
林佩兰安静地躺着。
虞远生心底阴郁得要死,表面还要装作无所谓:“随便问问,你可以不回答,这是你的自由。”
“那就不说了。”
林佩兰胃里冒酸水,她下床去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不出来。
眼里生理性泪水流了一脸,林佩兰干呕了片刻,眼前冷不防地浮现一幕——虞远生以为她要吐就把手伸到她嘴边,接她呕吐物。
以前他那么做过。
她吃的鸡骨头,他用手接,她没吐上去,他还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