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今天没有变过。是她从来没有听到它变过。从蓓卡死后那天夜里,她在屋子里第一次听到它开始,到今天,档案馆的台阶上,汇流池的石桥上——每一次听到的,都是同一个频率。
忽高,忽低。但高的高度永远一样,低的深度永远一样。停顿的时长有细微差异,但整体模式是重复的。
它不是在呼吸。
它是在说同一句话。
反复地,不停地,用极低极低的频率,穿过整片岩层,对着磐石城的方向,说同一句话。
蓓卡听见了。蓓卡听懂了。蓓卡回应了。
然后蓓卡死了。
小苔从桥上走下来。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检修步道的石板上,和来的时候一样。她走到石门边,伸手推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
门板的石头很凉。和卷轴的兽皮一样凉。和桥栏一样凉。和磨刀石一样凉。
她把门推开,走上了螺旋阶梯。
她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希尔达。不是阿娜。是一个她很久没见过的、住在城墙东段的人。
那个人叫老石婆。不是真名,是磐石城的人给她取的外号。她年轻的时候在采石场干了三十年,后来被落石砸断了一条腿,就退了。退下来之后,她每天坐在城墙东段的一个凹洞里,面前摆几块从采石场带回来的石头,敲敲打打。有人找她磨刀,有人找她凿石臼,有人找她修断裂的石器。她收一点钱,或者不收,换一顿饭。
小苔小时候跟她待过一段时间。不是正式的认识,是她有时候去采石场附近捡石头,会遇到老石婆坐在那里晒太阳。老石婆会指着地上的石头告诉她,哪一块敲开会是好看的,哪一块里面是空的,哪一块不能碰,里面有水。
有一次,小苔捡了一块表面光滑的黑色石头,举给老石婆看。
老石婆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贴在耳边听了听,还给她。
“这块石头在哭。”
小苔后来把这块石头扔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蓓卡说,石语者不能感情用事。
但她一直记得老石婆把石头贴在耳边听的样子。
和蓓卡把耳朵贴在渠壁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老石婆的凹洞在城墙东段,从主渠入口走过去要横穿整座城。
小苔走的是城墙根下的小路。这条路走的人少,路面是裸-露的岩层,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岩层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水波的化石,一层一层地铺向远处。小苔小时候问过蓓卡,这些纹理是怎么来的。蓓卡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不是山的时候,水在石头上留下的。后来石头被抬起来,变成了山,水纹还留在上面。
磐石城建在这片水纹石上。整座城的地基都压着古老的波痕。
老石婆的凹洞嵌在城墙东段的拐角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窝,后来被人用碎石和灰浆补了补,变成了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半封闭空间。凹洞不大,一个人住刚好,两个人进去就转不开身了。
小苔到的时候,老石婆正坐在凹洞外面的石头上晒太阳。她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头上。左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用一根麻绳在断口处扎了个结。面前摆着几块石头,一块比拳头大一点,两块扁平的,还有一块长条形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錾子,正在那块长条石上凿什么。錾子很旧,刃口磨得发亮,手柄被手握出了凹陷的形状。她凿石头的动作很轻,不是采石场那种大开大合的敲法,是细细的、一点一点的,像在石头上写字。
听见脚步声,老石婆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被满脸的褶子挤在中间,像石头缝里的水光。
“小苔。”
她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石互相摩-擦。不是苍老导致的沙哑,是长年吸入石粉之后留在嗓子里的东西。
“你记得我。”小苔说。
“记得。”老石婆低下头,继续凿那块石头。“你小时候来我这里捡过石头。有一回捡了一块黑的,我告诉你那块石头在哭。你后来把它扔了。”
“你还记得那块石头。”
“记得。”老石婆的錾子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崩出一小点石屑。“每一块哭过的石头我都记得。”
小苔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屁-股底下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表面粗粝,硌着大-腿。她没有马上说话,看着老石婆手里的錾子一起一落。錾尖凿在石面上,发出极细的叮叮声,比金属敲石头的声音轻得多,像冰面开裂。
“你师母死了。”老石婆说,手里的活儿没停。
“是。”
“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