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最后一次织光,光缩回去那天夜里。”
茵卡把光圈托到眼前。灰绿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珠上的灰翳照得几乎透明。透过那层薄翳,能看见她眼睛本来的颜色——不是灰白,是深褐。苔原深处冻土的颜色。
“我年轻时也试过夜里坐在石板边。”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把手悬在苔藓上方,往上提。想抽出你这样的丝。抽不出来。不是手势不对,是苔藓不给我。我以为是我没有天分。”
她把光圈放回缅拉掌心里。
“现在我知道了。苔藓不是不给。是时候没到。”
缅拉握着光圈。灰绿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
“什么时候算到。”
“不知道。苔藓自己知道。”茵卡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还在微微颤着。“它给你了。你就接着。不用问我怎么用。你已经在用了。”
她站起来。扶着石板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直了,拍了拍皮袄上的霜。然后弯下腰,把缅拉编好放在石板边的那一堆光圈拿起来。十几个光圈在她手臂上套成一串,灰绿色的,像一串从苔原深处采回来的发光的石头。她抱着那串光圈,往猎人们的帐篷走去。
缅拉蹲在石板边,看着她的背影。茵卡的背弯着,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光圈在她手臂上亮着,把她灰白色的辫子照成了暖色,把她弯着的背照成了一道光的弧线。她走到第一个帐篷门口,停下来,从手臂上取下一个光圈,挂在门帘的横杆上。然后走向第二个帐篷。
她把所有猎人的帐篷门口都挂上了光圈。
极夜里,灰绿色的光在每一扇门前亮着。
远猎的队伍出发那天,泽娅把手腕伸给缅拉看。她把手腕上套着的光圈往上捋了捋,露出被猎刀柄磨出茧的皮肤。光圈贴着她的手腕,灰绿色的光把那些茧照成了半透明的浅褐。
“夜里挂在睡袋里面。”她说。“光不灭,我就不用睁着眼睛等天亮。”
缅拉点了点头。
泽娅把手腕缩回驯鹿皮袖筒里。光圈的光从袖口漏出来,灰绿色的一小片,把她握着猎刀的手背照亮了。她转过身,走进远猎的队伍里。猎人们背着弓箭和干粮,驯鹿皮靴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队伍往北边走,越来越小,最后被苔原的灰暗吞没了。只有泽娅手腕上那一点灰绿色的光,还在灰暗里跳着,像极夜天空里唯一没有熄灭的星。
缅拉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点光消失。然后她走回石板边,坐下来。
茵卡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没有把手悬在苔藓上方。她只是坐着,看着石板上的苔藓。苔藓在极夜的灰暗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微光。缅拉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你不织。”
“今天你织。我在旁边看。”
缅拉把手悬在苔藓上方。她闭上眼睛。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她从那一下一下里推出气息。气息从胸口走上去,经过喉咙——她没有让喉咙夹紧它。让它自己走过去。像融雪从高处往低处流。气息流进空气里,她的手掌悬在苔藓上方。她什么都没想。
光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从苔藓深处涌上来,涌过她的手指。灰绿色从苔藓表面喷薄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光涌过石板边缘,涌过围成一圈的石块,涌过茵卡弯着的背,涌过帐篷门口挂着的那些光圈——光圈们接收到这片光,自己也亮了一点,像被唤醒了——涌到营地中央那堆熄灭的篝火。整个营地被照亮了。
奥克辛从帐篷里走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石板的方向。不是看石板,是看缅拉。她的女儿蹲在石板边,双手悬在苔藓上方,灰绿色的光从她掌下涌出来,稳定地,绵长地。和她织光的方式不一样——不是茵卡那种叫出来的光,是她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