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了“中立”。
那是世人眼中的明哲保身,却是他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
他没有出兵勤王,也没有倒向任何一方。
他就那样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远处宫城方向冲天的火光,看着那个黄金时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听着风中传来的厮杀声与哭喊声。
他听到了梦碎的声音。
那枚翡翠扳指,从那一夜起,就被锁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格子里。
他不敢戴,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他也不敢扔,因为那是他灵魂最深处最后一点未曾泯灭的微光。
“殿下……”
萧承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扳指,那翠色依旧鲜活,却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正在无声地审视着如今的他。
如今的他,位极人臣,深受新帝倚重,定国公府的门楣依旧显赫。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显赫之下,是怎样的如履薄冰。
新帝多疑,对旧勋贵更是忌惮三分。萧家看似荣宠,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他不得不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朝堂的浑水中长袖善舞,学会了戴上一张看不见的面具,做一个让皇帝放心的臣子。
他看着玉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那个眼神阴郁、满腹算计的男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在崇文馆里,对着殿下立誓的少年吗?
一阵剧烈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抱歉……”
这两个字,轻得如同尘埃,却重得足以压垮他的脊梁。
“萧家,输不起。”
是的,输不起。
当年输不起,如今更输不起。
朝局动荡,风雨欲来。
虽然他与那惊天的飞鸾案并无瓜葛,他未曾参与那些丧尽天良的勾当,但他看得清局势。
裴云笙和梁秋白正在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朝野的风暴,他们在清算,他们在复仇,他们在试图找回那个失去的公道。
那是他曾经向往的道路,那是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可是现在,他却只能站在对岸,看着他们孤军奋战。
因为他是萧家的家主。
他的身后,是数百族人的身家性命,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一旦卷入这场风暴,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他不能赌。
他没有梁秋白那样的决绝,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也没有裴云笙那样的纯粹,可以为了一个公道不惜粉身碎骨。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家族沉重枷锁的凡人。
萧承嗣的手指抚过扳指内侧,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章”字,那是昭元太子的名讳。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即将涌出的湿意。
“志节不坠……坚如磐石……”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两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他的灵魂之上。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磐石,而是一颗在权力的洪流中随波逐流的鹅卵石,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圆滑与世故。
他想起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想起新帝那看似信任实则试探的目光,想起同僚们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孔。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灵魂的干涸。
他想要哪怕一次,像当年那样,为了心中的正义拔剑而起。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书房墙上悬挂的那把祖传宝剑时,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那把剑,是用来守护家族的,不再是用来守护公道的了。
“殿下,您若是泉下有知,会怪我吗?”
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在替谁哭泣。
萧承嗣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痛苦与挣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又在瞬间强行压了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必须做出选择。
或者说,从十一年前那个雪夜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为了萧家这艘大船不在风暴中倾覆,他只能做那个冷酷的掌舵人。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扼杀过去的自己,要背弃那个曾经最敬仰的人。
这枚扳指,不属于现在的定国公萧承嗣。
它属于那个死在十多年前的萧家世子。
萧承嗣的手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他将那枚依然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翡翠扳指,一点一点,慢慢地放回了那个紫檀木的锦盒之中。
动作虽然缓慢,却透着一股决绝。
那抹翠色,最终消失在了红色的绒布之间,如同最后一点希望的光亮,被黑暗吞噬。
“啪。”
盒盖合上,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冷酷的声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审判的终结,又像是某种祭奠的开始。
萧承嗣的手停留在盒盖上,久久没有移开。指腹摩挲着那上面雕刻的风雨竹,指尖冰凉。
“睡吧。”
他低声说道,不知是对那枚扳指说,还是对那个曾经的自己说。
“等到这天下真的海晏河清的那一天……或许,你会再见天日。”
可是,那一天,真的会来吗?而他又是否还能看得到?
萧承嗣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今夜过后,他依然是那个权衡利弊、深沉难测的定国公。
他要在新帝的猜忌中周旋,要在旧勋贵的倾轧中求存,要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死死护住萧家这艘破旧的大船。
哪怕,代价是灵魂的永夜。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有些僵硬。
他捧起锦盒,转身走向那个幽深的暗格。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显得那样形单影只,那样萧索落寞。
他将锦盒推入暗格的最深处,那是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随着机扩的转动,暗格的门缓缓合拢,将那个紫檀木盒,连同那枚翡翠扳指,彻底封死在了墙壁之中。
再无一丝缝隙。
书房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萧承嗣立于黑暗之中,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似乎佝偻了几分。
他看着那面恢复如初的墙壁,久久伫立,如同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窗外,乌云遮蔽了残月,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