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正堂之上,肃杀之气凝如实质,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这不是寻常的早朝,而是针对“飞鸾案”后续牵连出的新线索,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共同举行的廷推复议。
虽名为复议,实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殊死搏杀。
裴云笙身着绯色官袍,立于大堂中央。那绯色如火,在满堂神色各异的朱紫权贵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绝。
她手中捧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中之物,正是那日从京郊渡口截获的、伪装成茶叶的精密齿轮,以及那几包足以引发诡异烈火的“火蚕衣”粉末。
“诸位大人,”裴云笙的声音清冷,回荡在高耸的穹顶之下,字字铿锵,“此乃京郊渡口截获之物。经查,这些齿轮的制式与‘飞鸾’残骸上的机扩一般无二,皆刻有公输暗纹。而这火蚕衣,更是西域奇物,遇火即燃,势不可挡。前左副都御史刘大人府邸那场怪火,正是此物所致。”
她猛地抬首,目光如电,直视坐于上首的三司主官,以及奉圣旨旁听的定国公萧承嗣。
“人证物证俱在,此前定罪罗将军‘治下不严、贪墨军饷’,实乃避重就轻!罗将军并非贪墨,而是通敌!他利用边关防线,为神秘势力输送禁物。此案未结,罪魁未诛,下官恳请重审罗将军,深挖其背后勾连的军方势力与京中暗网!”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刑部尚书眉头紧锁,大理寺少卿面露难色。
谁都知道,罗将军一案是定国公萧承嗣亲自“挥泪斩马谡”定下的铁案,此时重审,无异于是在打定国公的脸,更是在挑战整个旧勋贵集团好不容易达成的“止损”默契。
萧承嗣端坐于椅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裴云笙所言与他毫无瓜葛。
但他身侧的几位兵部官员,已是坐立难安,频频交换眼色。
“裴大人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大理正,一位依附于宰相府的旧派官员。
他捻着短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罗将军已然认罪伏法,这案子早已盖棺定论。裴大人仅凭几枚齿轮、几包粉末,便要推翻三司会审的结果,未免太过儿戏?况且,此物来路……是否合规,尚且存疑。”
“物证乃军校勘验当场查获,何来存疑?”裴云笙寸步不让,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的青竹,“下官并非质疑三司,而是真相当前,法理难容!若盖棺定论便可无视新证,那《大业律》,究竟是用来惩恶扬善,还是用来粉饰太平?”
“你——”大理正被她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裴大人慎言!此处是公堂,非是你逞口舌之快的清谈社!”
眼见局势胶着,裴云笙眼底划过一丝决然。
她知道,今日若不能撕开这道口子,那幕后黑手便会再次缩入阴影之中,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她正欲再言,忽见大堂左侧,那专门负责记录廷议、修撰起居注的史官席位上,一人缓缓站起。
那人身着从六品的青色官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面容清俊,神色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肃与疏离。
是林远书。
裴云笙的心头微微一跳。
自绣娘案后,林远书虽与她渐行渐远,但从未在公事上与她有过正面冲突。
今日,他为何出列?
林远书并未看裴云笙,而是径直向着上首的几位主审官,以及高坐于帘后的皇帝方向,深深一揖。
“微臣翰林院侍讲、兼领起居注林远书,有言上奏。”
他的声温润,却不再是裴云笙记忆中那个在桃花树下诵诗的少年郎,而是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与锋利。
主审的刑部尚书正愁无法收场,见状忙道:“林大人乃史笔千秋之人,但说无妨。”
林远书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裴云笙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深情与痛苦,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同僚。
“裴大人一心为公,急于破案,此心可嘉。”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然,国无法不立,事无矩不成。裴大人今日之请,恕下官直言,于法无据,于理不合,更有违朝廷法度之体统。”
裴云笙眼眸微眯:“林大人此言何意?真相在前,何谓无据?”
林远书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在书房论道时的优雅。
他转过身,面向满堂案桌,朗声诵读:“《大业律·刑律·断狱》有云:‘凡大案既定,经三司会审,圣意朱批,即为铁案。若无钦定御旨,或有颠覆性之铁证(如亡者复生、真凶自首),概不重审。’此乃太祖皇帝定下之祖制,意在防范奸佞利用翻案之名,行党争倾轧之实,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裴云笙手中的托盘:“裴大人手中之物,虽可证飞鸾与火蚕衣有关,却无法直接证明罗将军未曾交代之罪。齿轮也好,粉末也罢,皆可推说是走私之物,罗将军贪财,行方便之门,此罪已定,并未冤枉。既然罪名已符,何来重审之说?”
裴云笙心中一沉。
她没想到,林远书竟会从程序正义的角度入手,死死卡住她的脖子。
“林大人精通律法,自是博闻强记。”裴云笙冷冷道,“但律法之本,在于显正义。如今新证指明罗将军背后另有主谋,若不深挖,岂非纵虎归山?难道祖制便是用来包庇奸佞的挡箭牌吗?”
“裴大人慎言!”林远书骤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祖制乃国之基石,动摇祖制,便是动摇社稷!今日裴大人凭几件死物便要推翻钦定铁案,置三法司颜面于何地?若此例一开,明日是否有人凭一纸伪证,便可随意弹劾朝廷重臣,令朝局动荡,人心惶惶?”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扣子压得极大,直接将“查案”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大堂内,原本有些动摇的中间派官员,此刻闻言皆是点头。
旧勋贵们更是面露喜色,大理寺少卿更是抚掌道:“林大人所言极是!裴御史年轻气盛,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险些酿成大祸啊!”
裴云笙看着林远书。
他站在那里,青衫磊落,口若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