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每一句话都引经据典,无懈可击,完美地维护了旧勋贵集团的利益,也完美地切断了她继续追查的路径。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大理寺阴森的公堂,而是来自那个她曾经最为熟悉、如今却最为陌生的背影。
她想起年少时,他也曾愤世嫉俗,痛斥律法中的陈腐条文。
可如今,他却熟练地挥舞着这些条文,化作最坚固的盾牌,挡在了那些腐朽与罪恶面前。
“林大人,”裴云笙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可知,你今日维护的‘体统’之下,埋着多少无辜者的枯骨?”
林远书握着紫毫笔的手微微一颤,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答裴云笙的问题,而是避开了她的视线,对着上首深深一拜。
“微臣身为史官,只据实而录,依律而行。裴大人之请,既无御旨,又无足以推翻原判之核心铁证,依《大业律》,当驳回。请诸位大人明察。”
满堂寂静。
良久,一直未曾开口的梁秋白,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瓷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目光在林远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却让林远书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随后,梁秋白又看向裴云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强攻”的暗示。
今日之局,林远书以“祖制”和“程序”为墙,已成铁壁。
若裴云笙再执意强攻,便是“咆哮公堂”、“蔑视君上”,不仅案子查不下去,连她自己也要折进去。
刑部尚书见状,立刻顺坡下驴,一拍惊堂木:“林修撰言之有理。飞鸾一案,虽有新证,然不足以推翻罗将军之定罪。此案……维持原判。至于这些新物证,交由兵部与工部另行勘验,归档存查。”
“退堂——”
随着差役们低沉的威武声,这场本该掀起惊涛骇浪的复议,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平息了。
人群渐渐散去。
旧勋贵们路过林远书身边时,纷纷投去赞许的目光,甚至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林世侄,后生可畏,今日多亏有你。”
林远书木然地应着,脸上挂着得体却僵硬的微笑。
裴云笙没有动。
她依然站在大堂中央,手中紧紧抓着那只托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直到大堂内只剩下寥寥数人,林远书收拾好笔墨,转身欲走。
“林远书。”
裴云笙叫住了他。
林远书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这便是你的选择吗?”裴云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家族,为了所谓的体统,你可以将良知与真相,都踩在脚下?”
林远书背对着她,大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出血来。
良知?真相?
在家族存亡面前,在权力的倾轧面前,这些东西太过奢侈了。
他已经尝够了被裴云笙推开的痛苦,也受够了在家族夹缝中生存的屈辱。
既然她选择了那条注定孤独的“公道”之路,那他便选这条能护住他、护住林家的“现实”之路。
“裴大人,”林远书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温润的君子面具已然碎裂,露出下面冰冷而陌生的底色,“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也好,这朝堂也罢,终究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看着裴云笙那身如火般炽热的绯色官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有痛惜,有嫉妒,更有决绝。
“这是下官的职责所在。日后若在朝堂相见,林某……亦不会退让半分。”
说完,他再未看裴云笙一眼,拂袖而去。
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大理寺幽深的门洞之中,被阴影彻底吞噬。
裴云笙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愤怒。
那颗曾在重生后因旧情而微微犹豫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封冻,坚如磐石。
她知道,那个曾在桃花树下许诺与她携手共进的少年,那个她前世曾真心信赖过的青梅竹马,在大理寺的公堂之上,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取而代之的,是宰相府的长孙,是旧勋贵集团最年轻、也最锋利的喉舌——林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