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太极殿前的广场空旷寂寥,风卷起衣摆猎猎作响。
皇帝面色沉凝,并未按惯例返回御书房批阅奏章,而是摆驾后宫。
前朝的风起云涌,在他眼中不过是制衡之术,林远书今日在朝堂上的“护法”之举暂时压住了裴云笙的锋芒,但这并未让他感到轻松。相反,那种危机感如附骨之疽,愈发强烈。
他此刻急需确认的,是手中这几把“刀”,是否还顺手,是否还能如臂使指,替他守住这条路不正却必须紧握的江山。
龙辇行至长春宫外,便闻得一阵丝竹清音,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这里是淑妃苏婉卿的居所。
苏婉卿早已得了消息,盛装立于殿门之外候驾。
见圣驾到来,她面上绽开极尽温柔的笑意,盈盈下拜,声如黄鹂:“臣妾恭迎陛下。”
新帝虚扶了一把,随她入殿。
殿内陈设精致,暖香扑鼻,与外间肃杀的秋意截然不同。
苏婉卿极尽殷勤,亲手奉上一盏色泽莹润的汤羹,柔声道:“陛下今日辛苦,这是臣妾亲自熬制的安神汤,用了百合、莲子,最是清心降火。臣妾见陛下眉头紧锁,想必是朝政繁重,陛下且宽心,尝尝这汤。”
他接过汤碗,并未急着入口,只是看着着碗中浮沉的莲子,目光有些发怔。
苏婉卿见状,以为他在听,便自顾自地说道:“陛下,臣妾宫中那几株新贡的‘醉胭脂’开了,花色甚是娇艳,臣妾想着明日折几枝插瓶,陛下若是得空,不如……”她又指了指偏殿的乐师,“这是臣妾新排的歌舞《采莲曲》,曲调轻快,陛下听听,或许能解乏。”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宫中的花草、新排的歌舞,试图用以往那套温言软语,抚平皇帝紧皱的眉头。
在她的认知里,后宫便是用来让皇帝放松的地方,只要她足够温柔、足够顺从,便能留住帝王的心。
然而,她并未察觉,男人握着汤匙的手指正一点点收紧。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边关坠毁的巨大飞鸢,是那张在空中无声滑翔、足以窥探整个京畿防线的恐怖阴影;是御史台那几个言辞犀利、不受控制的言官;是定国公那讳莫如深的沉默。
苏婉卿这套“岁月静好”,此刻落在他耳中,不仅没有丝毫抚慰之效,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厌烦与隔膜。
那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无法沟通的绝望。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卿那张妆容精致、满含期待的脸,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往日的怜惜,而是一种对“无用之物”的倦怠。
这朵娇养在深宫的富贵花,根本不懂外面的风霜刀剑,更不懂他的恐惧与焦虑。
“够了。”
天子突然开口,声音冷硬。
苏婉卿一愣,尚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错愕地看着他:“陛下?”
“朕没胃口。”他将手中的汤碗重重搁在桌案上,汤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桌布上,触目惊心。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苏婉卿一眼,便大步向外走去。
“陛下!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苏婉卿慌乱地追了两步,却被陈桂不动声色地拦下。
“娘娘,陛下累了,您早些歇息吧。”陈桂低眉顺眼地说道,随即快步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留下苏婉卿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一脸错愕与惶恐,看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宫道上。
新帝并没有回寝殿,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飞鸢宫。
这里是荣贵妃荣飞燕的居所。与长春宫的暖香不同,飞鸢宫显得有些清冷,甚至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此时,月下庭院中,并无丝竹悦耳,唯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荣飞燕并未着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练功服,长发高高束起,未施粉黛。
她手中拿着一方洁白的软布,正借着月光,专注地擦拭着一柄立在身侧的长枪。
那是荣家祖传的兵器,枪身幽暗,隐隐泛着血槽的寒光。
见皇帝到来,她并未像苏婉卿那样诚惶诚恐地跪拜迎接,甚至连手中的动作都未停顿,只是随手将长枪立于一侧,转过身,用那双清冷的目光看向天子,微微颔首。
这是一种近乎臣子对君主的礼节,而非妃嫔。
君王却并未动怒,反而觉得这股冷冽的气息让他原本躁动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
他看着这位将门出身的贵妃,开门见山地问道:“飞燕,你如何看那飞鸢?”
荣飞燕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将手中的软布收好,转身走进内殿,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舆图,在庭院的石桌上铺开。
“陛下深夜至此,不问风月,只问飞鸢,想必是心中已有计较,只是还需要一个人来印证。”荣飞燕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带着金石之音。
她伸出手指,指尖并未涂抹丹蔻,干净修长,准确地划过舆图上北境与京畿的连接点。
“陛下,臣妾将门长大,深知机关之术。飞鸢载盐,看似贪腐,实则是虚。若只是为了运盐,车马路皆可,何必费尽心机制造这庞然大物?”荣飞燕抬起头,目光灼灼,“飞鸢之利,在于居高临下,在于无视关隘。它载盐是假,测绘山川是实。”
赵子泓的瞳孔微微一缩。
荣飞燕继续说道,声如击石:“这等能负重、能远行、能无声无息越过防线的机关,今日能装私盐,明日若装上火油与利刃,便是悬在京城头顶的利刃。深查大案的是裴御史,裴云笙求的是公道,但陛下……您该看的,不是银子,不是律法,是这背后的兵权。”
这一番话,如惊雷击中皇帝的心。
他在朝堂上听惯了臣子们的粉饰太平,在后宫中看厌了嫔妃们的争风吃醋,唯有此刻,在苏婉卿那里得不到的理解,却在荣飞燕这股刺人的英气中找到了共鸣。
她懂他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