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荣飞燕并未止步,她的手指沿着飞鸢坠毁的路线一路向南,直至京城周边。
“陛下,定国公承嗣斩了罗将军,朝中皆赞其大义灭亲,治军严明。但在臣妾看来,这不过是壁虎断尾,自保之策。他斩罗将军,保的是定国公府的根基,也是切断线索。”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一处空白:“陛下请看,这飞鸢的航线,巧妙至极,恰好避开了朝廷所有的烽火台和巡防营。若无极为详尽的布防图,绝无可能做到。这绝非简单的贪腐勾结,而是——借道。”
“借道……”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陛下手中,如今只有裴云人这一把刀。”荣飞燕直视着帝王的眼睛,毫无惧色,“这把刀固然锋利,能替陛下割开旧勋贵的腐肉,但若是太锋利了,难免会伤到自己。更何况,这把刀曾经的主人,并非陛下。”
天子心头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荣飞燕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神色变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那飞鸢飞过的,不是盐路,是陛下的卧榻。臣妾虽身在后宫,却也是荣家的女儿。臣妾愿做陛下的另一只眼,盯住那些藏在公道背后的旧梦,盯住那些不安分的兵权。”
月光下,她英姿飒爽,不似妃嫔,倒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女将。
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女子,仿佛看到了一把新磨好的利刃,一把完全属于他、只听命于他的利刃。
他走上前,手指划过舆图,第一次在后宫中露出了真实的、不带任何敷衍的笑容。
“爱妃之见,甚合朕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荣飞燕的肩膀,“苏氏只知春花秋月,满眼皆是小儿女情态。唯有你,懂朕的江山,懂朕的忧虑。”
这一夜,飞鸢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荣飞燕并未侍寝,而是陪着皇帝,对着那张舆图,推演了一夜的边关局势,分析着京畿防务的漏洞。
直至天将破晓,皇帝才摆驾离开,径直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密室深沉。
他独坐灯下,摒退了左右。
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摆放着两份绝密的卷宗。
左边一份,是梁秋白关于《飞鸢案》的密奏。字迹苍劲有力,言辞犀利,直指案件核心,分析透彻,是一份无可挑剔的奏折。
右边一份,则是东厂呈上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梁秋白与裴云笙私下会面的每一次时间、地点,甚至包括他们在谢府的互动细节。
君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晦暗明灭,映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深不可测。
他拿起梁秋白的密奏,目光落在那些精准的推断上。
他欣赏梁秋白这把刀的锋利,这些年来,梁秋白替他做了许多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是他手中最得力的孤臣。
但他更恐惧这把刀上洗不掉的“旧主”印记。
每一次看到梁秋白那张克己复礼、滴水不漏的脸,他都会想起那个风雪夜,想起那个死在东宫、被所有人怀念的太子兄长。
“梁卿啊梁卿……”
天子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的才华,当真不下于当年在皇兄麾下之时。只是……你这匹千里马,跑得太快了。”
他将密奏放下,目光转向那份东厂密报。
“你查案查得这么急,这么狠,是为了朕的江山在跑,还是为了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承平旧梦’在跑?”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缓缓踱步。
“猎犬太过强壮,便会生出噬主之心。朕要用你们杀狼,但在这之前……得先给你们套上项圈。”
他停下脚步,重新回到桌案前,拿起那支沾饱了朱砂的御笔。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梁秋白,裴云笙。
在这两个名字上方,他重重地画了一把悬着的剑。
随后,他又写下了另外两个名字。
林远书,荣飞燕。
他看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林远书今日在朝堂上以“祖制”和“程序”为由,阻断了裴云笙的攻势,这种对“秩序”的维护,正是君王此刻最需要的。
一个听话的、能用规矩去压制“公道”的文臣,正好用来磨一磨梁秋白和裴云笙的锐气。
而荣飞燕,将门虎女,眼光独到,且与旧勋贵、清流皆不是一路人。
她渴望权力,渴望证明自己,正是用来监视和制衡军方、乃至那两把“利剑”的最佳人选。
“林远书这把生锈的锁,正好用来锁住梁秋白这把太快的刀。”
赵子泓提起朱笔,在林远书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荣飞燕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一文一武,一前朝一后宫。
一阴一阳,一守一攻。
他将笔重重掷在笔洗中,溅起点点朱红,如同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