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书回到相府时,日头已有些西斜,透过雕花的窗棂,在紫檀木的地板上投下班驳而扭曲的影子。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甚至连平日里随侍笔墨的小厮也被他赶到了院外。
屋内静得出奇,唯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他走到黄花梨木的大案前,伸手去端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指尖触碰到冰凉瓷杯的瞬间,竟发出一声细微的“笃”响——他的手在颤抖。
并非因为恐惧,亦非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虚脱,混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战栗。
今日朝堂之上,他立了大功。
面对裴云笙咄咄逼人的攻势、面对那即将揭开飞鸢案背后巨大阴谋的锋芒,是他,林远书,以“起居郎”兼“翰林侍讲”的身份,引经据典,搬出《大业律》中关于“钦定重审”的繁复程序,硬生生地在满朝文武面前,为旧勋贵集团筑起了一道名为“法度”的高墙,将那把即将刺破毒瘤的利剑,生生挡在了程序之外。
他赢了。
他看到了祖父投来的赞许目光,看到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们对他露出的感激神色。
但真正让他此刻心神不宁的,并非这些。
林远书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绢条。
那是退朝时,荣大将军——荣贵妃的兄长,在错身而过之际,以一种极隐秘的手法塞入他袖中的。
绢条上没有落款,只有四个朱砂写就的楷书小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守法守信。
林远书死死盯着这四个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是绝顶聪明之人,几乎在触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便读懂了那坐在九重深宫之中的帝王,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守法”。
并非是要他守护大业的律法公义,而是要他死死守住“程序”这道法。
皇帝不需要真相,不需要裴云笙那样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公道”,皇帝需要的是平衡,是制衡。
只要林远书能用“法度”的条条框框,在程序上困住梁秋白与裴云笙,让他们即便手握铁证也无法挥刀,那便是皇帝眼中的“守法”。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暗示,又是一种何等冰冷的利用。
而“守信”。
这是皇帝给他的承诺,也是给他的项圈。
只要林家守住对皇权的绝对忠诚,只要他林远书甘愿做皇帝手中那把用来格挡利刃的盾牌,那么林家在漕运案中失去的荣宠,很快就会回来。
皇帝在告诉他:朕看到了你的价值,朕许你荣华富贵,许你家族长青,只要你——听话。
林远书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中,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笑。
“守法……守信……”
他喃喃自语重复着,声音沙哑。
他本该感到狂喜的。
这天衡在握,这是倚在帝心。
这不正是他那位身为宰相的祖父梦寐以求的局面?这不正是他为了家族、为了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活下去,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吗?
可是,为何此刻内心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空虚?
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剜去了一块,风一吹,便空荡荡地疼。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漫无目的地在书房内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书架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黄花梨木匣。
林远书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缓缓站起身,走过去,颤抖着手将那木匣取了出来。
木匣沉甸甸的,锁扣已经有些生锈。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从未离身的小钥匙,轻轻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匣盖开启,一股淡淡的陈年墨香扑鼻而来。
匣中并非金银珠宝,亦非地契密函,而是一本卷了边的、书页已经泛黄的《春秋》策论集。
林远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书封,眼眶竟在此刻有些发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拉回到了几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一年,他尚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京城青少年文会”上一举夺魁,文章惊艳四座。
也就是在那一日,他怀着满腔的崇敬与忐忑,去往谢府,拜谒那位隐居于市、曾为太子太傅的一代大儒——谢云帆,世人尊称的谢公。
他清晰地记得,那日的谢府庭院,修竹摇曳,风过留声。
谢公当时已是两鬓斑白的前朝老臣,一身布衣,却难掩那股清风月般的儒雅风骨。
老人家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他那篇策论,读得很慢,很认真。
“好文章。”谢公放下书卷,那双仿佛洞察世事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微笑着说道,“笔锋有锐气,立意有悲悯。林家小子,你这文章里,有当年崇文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