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林远书,尚不懂“崇文馆”三个字背后承载着怎样的血与火,只知道那是大业读书人心中最高的圣殿。
得到谢公如此评价,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临别时,谢公从书房中取出这本珍藏多年的《春秋》策论集,亲手赠予他。
老人家研墨提笔,在扉页上写下了一句赠语。
林远书翻开书页。
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跨越了几年的时光,依旧如铁画银钩,刺痛了他的双眼。
赠林氏远书,愿持少年之锐气,行君子之坦途。
林远书的手指死死按在那“坦途”二字之上,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少年之锐气……
那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相信黑白分明,相信邪不压正,相信只要读圣贤书,行君子事,这世间便有一条宽阔光明的坦途等着他。
他和裴云笙曾在桃花树下论道,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要与她携手,澄清玉宇,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是现在呢?
他的“锐气”还在吗?
在。
但那锐气,已不再是用来刺破黑暗的利剑,而变成了构陷政敌的阴诡匕首;变成了在朝堂上钻营律法漏洞、为权贵遮羞的唇枪舌剑;变成了刚才那一刻,面对皇帝密旨时,心中涌起的算计与权衡。
而那“君子之坦途”……
林远书闭上眼,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一张由皇权、勋贵、利益交织而成的网,将他死死地困在其中。
在这张网里,没有黑白,只有利弊。没有公道,只有输赢。
裴云笙在查案,那是真正的君子之道,是谢公期许的坦途。
可结果呢?她被孤立,被攻讦,每前进一步都鲜血淋漓。
而他,林远书,选择了背叛,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做皇帝的“守信”之人,于是他得到了赞许,得到了权力,得到了这平步青云的“坦途”。
何其讽刺。
“谢公啊……”
林远书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又似是某种绝望的宣泄,“您错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君子坦途?那不过是书生的一厢情愿,是您那个时代才会有的梦罢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那一点挣扎的、痛苦的微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冷。
他看着书页上的赠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不仅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更是在嘲笑那个已经死去的理想时代。
皇帝的密旨像是一把火,烧毁了他心中最后的圣殿。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已经背负了背叛的骂名,既然已经无法回头,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只要能赢。
只要能站在权力的巅峰。
到时候,所谓的黑白,所谓的对错,所谓的历史,不都是由他来书写吗?
林远书猛地合上那本《春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一口棺木被重重钉死。
他将那本书重新放回木匣,动作粗暴而决绝,再无半分刚才的小心翼翼。
“咔哒。”
锁扣落下。
他将木匣重新塞回书架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甚至搬来几卷厚厚的账册,将它彻底挡住,不留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林远书转过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他走到铜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英俊、眼神却阴鸷深沉的青年官员。
他伸出手,缓缓抚平了眉心的褶皱,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大业朝新贵的微笑。
那个在桃花树下许诺的少年,那个在谢公面前红着脸接过书卷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死在了这间寂静的书房里,死在了那道密旨的阴影下。
窗外,最后的一丝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吞噬了整个相府。
林远书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是一道判词,他一字一顿地告诉自己:
“谢公的时代,早已结束了。在这新朝,只有胜者,才能决定何为‘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