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玖,如何?”
裴云笙立于紫檀木长案之侧,声音清冷,并未有多余的寒暄。
案上并未摆放文房四宝,而是铺陈着一套寒光凛凛的银质刀具、数个白瓷浅碟,以及那块从尘封已久的物证库中调出的、属于刘洵夫人的衣物残片。
那残片早已焦黑卷曲,散发着一股陈腐的烟火气息,边缘处因高温而碳化,稍一触碰便可能碎裂成灰。
这是当年御史大夫灭门惨案中,唯一留存下来的布料——并非因为它是铁证,而是因为它太过残破,被当作无用的垃圾,遗落在角落里,才侥幸逃过了当年草草结案的清洗。
佩玖并未立刻回答。她今日着一身深色的窄袖布衣,满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挽起,神情专注得近乎淡漠。
她手中的银镊稳如磐石,正小心翼翼地从那块焦黑的布料纤维中,剥离出一丝极细微的、尚未完全碳化的丝线。
一旁的拂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怀素则抱剑立于门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的动静,如同门神一般。
“大人且看。”佩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将那根丝线放入了一个盛有透明液体的白瓷盏中。
那液体并非清水,而是佩玖特制的药液,能析出草木原本的性状。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小小的瓷盏之上。
只见那丝线入水后,并未如寻常灰烬散开或沉底,而是在药液的浸泡下,竟缓缓渗出了一丝极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晕。
紧接着,佩玖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蜡封瓷瓶——那正是数日前,他们在枯柳渡的那艘黑船暗格中截获的“火蚕衣”粉末。
她用小指甲挑起极少许粉末,轻轻撒入同一个瓷盏,作为引子进行比对。
“嗤——”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当那粉末触碰到药液中尚未散去的幽蓝光晕时,原本平静的液体瞬间沸腾起来,颜色也从透明迅速转为一种诡异的赤红,仿佛鲜血在水中炸开,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带着某种特殊甜腻焦糖味的烟气升腾而起。
这股气味,与枯柳渡那晚闻到的,独一无二。
裴云笙的瞳孔猛地一缩:“吻合了。”
“是。”佩玖放下银镊,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透出深深的寒意,“大人,这残片上残留的物质,与我们渡口截获的那批粉末,确系同源。而且……”
她顿了顿,指着那残片说道:“枯柳渡截获的是粉末原状,而这残片上的,显然是经过提炼后的火蚕衣汁液。这种汁液渗透力极强,一旦干涸附着在织物纤维深处,平日里无论是水洗还是日晒,都看不出任何端倪。”
拂雪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我们在枯柳渡看到那些粉末时,只以为他们是用来纵火烧楼的。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把它用在了人的身上!”
“这正是此案最恶毒之处。”裴云笙接过话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块焦黑的残片,仿佛透过岁月的迷雾,看到了当年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枯柳渡的发现证明了他们拥有这种手段,而这块残片证明了他们使用的对象——不仅仅是刘府的横梁立柱,更是刘夫人这个人。”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怀素紧握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既然已经在枯柳渡见识过“火蚕衣”遇火后的恐怖威力,此刻联想到它穿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那种画面便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旦遇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这件衣服就会瞬间成为最猛烈的助燃之物。”佩玖的声音低沉,“它会像浇了油的干柴,瞬间爆燃,且火势极难扑灭。我们在枯柳渡验证过它的燃烧特性,如果是穿在身上……”
“血肉骨骼,皆成灰烬。”裴云笙缓缓走动两步,绯色的官袍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度,“难怪当年刘府大火起得那般快、那般猛,许多尸体都成了焦炭,几乎无可查验,彻底抹除刘大人一家死前的所有痕迹。”
“若是刀剑所杀,骨骼会留痕;若是中毒,骨骼会变色。但如果是火蚕衣助燃……”佩玖补充道,声音里透着医者的愤怒,“骨骼亦会酥脆如粉,一切痕迹尽数抹去。这块布料残留下来,恐怕是因为当时刘夫人被倒塌的横梁压住,这块衣角压在最底下,没能接触到足够的空气,才侥幸留存了漏网之鱼。”
裴云笙闭了闭眼,枯柳渡的线索与今日的实证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刘大人是御史,位高权重,府邸守卫森严。当年结案说是流寇入侵,放火劫掠。可若是流寇,他们如何能将这种极为珍贵、且需要精密提炼的汁液,神不知鬼不觉地涂在刘夫人的衣服上?”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佩玖,你能还原出这件衣服原本的样式吗?或者确定这是里衣还是外衣?”
佩玖重新拿起镊子,仔细翻看那块残片,沉思片刻后道:“从织造的纹理和残留的丝线来看,这应该是上好的云锦,且是极其轻薄透气的料子。这种料子,通常用来制作贵妇人赴宴或者见客时的中衣,或者是贴身的外衬内衫。”
“中衣……内衬……”裴云笙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的冷笑意发深刻,“这就对了。”
如果是外袍,可能是裁缝铺动的手脚,或者是丫鬟在熨烫时做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