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是贴身的中衣或者内衬,能接触到它的人,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拂雪。”裴云笙唤道。
“奴婢在。”
“你对京中高门大户的内院规矩最是熟悉。你想想,一位正一品诰命夫人的贴身衣物,从布料入府,到裁剪缝制,再到浆洗收藏,最后穿在身上,拂雪要经过哪些人的手?”
拂雪立刻敛容,细细思索道:“回大人,刘府这等门第,规矩极严。夫人的贴身衣物,布料多是宫中赏赐或自家庄子上专供的极品,外面的裁缝铺是绝对碰不到的。通常是府中专门养着的针线房婆子裁剪,再由贴身大丫鬟缝制。至于浆洗,更是绝不会送去浣衣坊,都是由贴身一等丫鬟在内院专用门里专用的银盆手洗,染好后收入柜中。除了夫人自己,便只有这两个最亲近的心腹能碰。”
“还有一种可能。”裴云笙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任由初冬凛冽的寒风灌入室内,吹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糖味,“若是这件衣服,并非府中自制,而是……礼物呢?”
“礼物?”拂雪一怔。
“若是有人,以姐妹情深为名,送来亲手缝制的衣物;又或者是哪位手巧的闺中密友,借着赏玩布料的名义,在这一环节动了手脚,借机送在面上……这种汁液无色无味,干涸后更是不显山不露水。只要在送给刘夫人的衣料上提前浸泡过,或者在刘夫人试新衣时,悄悄抹在上面……”
“那刘夫人就成了一个……随时会被点燃的火把。”怀素突然开口,声音干涩而直接。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裴云笙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枯柳渡的船只证明了他们有火蚕衣,有飞鸢;而这块衣角证明了他们有‘内应’。这桩灭门案,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阴毒得多。”
“飞鸢和偃甲,或许只是用来点火的‘引子’,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外力。而真正致命的杀招,早在案发前的数日,甚至数月,就已经埋在了刘府的深处,埋在了刘夫人的身边。”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内外勾结”。
凶手不仅拥有制造精良火蚕的能力,更拥有一张渗透进京城高门内院、无形而细密的情报网与人脉网。
他们不仅能调动死士,还能操控人心,利用那些看似温情脉脉的“闺阁情谊”,送出最致命的毒药。
“查。”裴云笙回到案前,手指在那块焦黑的残片旁轻轻叩击,“佩玖,你继续比对,看看这残片上的汁液浓度,能否反推其大概的涂抹时间。”
“是。”佩玖领命。
“拂雪,你去查刘府当年的旧人。虽然刘府被灭门,但我不信一个人都没剩下。那些外院的粗使婆子、倒夜香的老汉、采买的管事……总有漏网之鱼。我要知道,案发前那半年,刘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丫鬟是谁?有哪些夫人小姐是刘府的常客?尤其是那些以通家之好、手帕交自居的人。”
拂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大人放心,只要人还活着,哪怕是躲在老鼠洞里,奴婢也能给挖出来。当年的刘府是清流领袖,受过刘大人恩惠的下人不少,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顺藤摸瓜。”
“怀素。”
“在。”
“这几日,加强府中的戒备。我们在枯柳渡动了他们的货,如今又查到了这一步,对方若有察觉,定会狗急跳墙。不仅是我,佩玖和拂雪的安全,你也要多费心。”
“誓死护卫。”怀素抱剑行礼,眼神坚毅。
裴云笙重新拿起那块残片,指尖传来粗糙而冰凉的触感。
“刘大人一生刚正不阿,弹劾奸佞无数。他死得如此惨烈,连尸骨都未能保全。如今,这块小小的衣角,便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冤鸣。”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是在信任与背叛中走向毁灭。
那种被最亲近之人推入深渊的绝望,她感同身受。
“不管是身怀绝技的刺客,还是深藏不露的闺中密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火蚕衣虽能烧毁尸骨,却烧不尽这天理昭昭。”
裴云笙将残片小心翼翼地放回证物盒中,盖上盖子,发出一声轻响。
“从今日起,我们的目光,不再只盯着城外的军营和山林。我们要看清楚这京城的每一座高门大户,看清楚那些在花厅里谈笑风生的贵妇千金,看清楚那些低眉顺眼的丫鬟婆子。”
一个新的调查方向,就此展开。
那个将“火蚕衣”穿在刘夫人身上的人,或许此刻正坐在某位高官的后宅里,品着香茗,绣着花鸟,享受着诰命夫人的尊荣。
又或许,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丫鬟,或者一位常来拜访的闺中密友……人人皆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