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自甲字坊石门而出,沿狭长甬道前行。
甬道两侧岩壁光滑如镜,显是经年累月打磨而成。
火把的光芒落在石壁之上,映出众人沉默前行的身影。
行约百步,甬道豁然开朗。
裴云笙率先迈步入内,甫一抬眸,便被眼前景象震住。
这是一处极高旷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目测足有十五丈开外。
那沿穹顶凹槽流淌的地下暗火,在此处汇成数道交织的火河,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然众人的目光,皆非落于穹顶,而是——
壁上。
四面岩壁之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悬挂着数十架形如巨鸟的……物什。
那物什翼展极广,足有三丈开外。
其骨架由某种暗沉的金属与坚韧木材交错构成,翼膜则是一种柔韧而厚实的油布,被折叠收拢,服帖地覆于骨架之上。
远远望去,恰似一只只栖息于洞穴之中的巨型蝙蝠。
又若一群折翼的凶鸢,正静静地蛰伏,等待着再度展翅的时机。
“飞鸢。”卫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这便是飞鸢。”
裴云笙未答。
她缓步向前,目光扫过那些悬挂于岩壁之上的巨型飞鸢,又落在石室正中的一方长案之上。
案上摆放着数卷图纸,以及一盏尚有残油的青铜灯台。
灯台旁,则是一本摊开的册子。
她走近,俯身细看。
册子封皮以牛皮包裹,上以朱砂写着三个大字——
“乙字坊”。
“此处便是乙字坊。”她低声道,将册子翻开。
册中所记,皆是飞鸢的制造规格与测试数据。
每一架飞鸢的翼展、骨架材质、油布厚度、连接榫卯,悉数标注在案。
更有甚者,每一架飞鸢之后,皆附有详尽的测试记录:
“壹号鸢,翼展三丈二尺,骨架以北地铁桦木为芯,外裹精铜。首飞高度:十五丈。载重测试:空载平稳,负重二百斤微偏,负重三百斤左翼颤抖,不宜再加……”
“贰号鸢,翼展三丈五尺,改用南疆乌金木为芯。首飞高度:十八丈。载重测试:空载平稳,负重三百斤微偏,负重四百斤可控,负重五百斤需加装尾翼配重……”
裴云笙一页页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这些飞鸢,绝非仅用于走私之物。
它们的载重量,足以吊挂数名全副武装的士卒。
她合上册子,转身望向岩壁。
此时,盛清让已攀上一架石梯,正仔细端详着一架悬挂于低处的飞鸢。
“裴大人。”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你且来看。”
裴云笙举步行至石梯之下,仰首望去。
只见盛清让正蹲于一处飞鸢的骨架连接处,手指点着一处榫卯结构。
“此处。”他的声音沙哑,“这榫卯的咬合方式,我见过。”
“何处见过?”裴云笙问。
盛清让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飞鸢私盐案》。
他缓缓道:“彼时在北境截获的那架坠毁飞鸢,我曾亲手查验过其残骸。那飞鸢虽已损毁大半,但其骨架连接处,有一处独特的榫卯结构——外方内圆,以三道暗槽相扣,可拆卸,可组装,却绝不会在飞行之中松脱。”
“此处榫卯……”他的手指抚过那咬合处,声音愈发沉重,“与彼处,如出一辙。”
裴云笙闻言,目光微凝。
北境坠毁的飞鸢残骸,与此处悬挂的飞鸢,榫卯结构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案的作案工具,皆出自同一处。
皆出自此地。
皆出自这座龙首山下的地下基地。
“不止于此。”谈旌的声音从石室另一侧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惊骇,“诸位,你们来看这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谈旌正站在石室角落的一座巨大绞盘之前。
那绞盘以精铁铸成,高约丈许,盘上缠绕着粗如儿臂的麻绳。
绞盘之侧,则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裴云笙快步走近,举起火把,细看碑上所刻。
那是一份载重测试记录。
“丑时二刻,以玖号鸢试吊。载重:沙袋五百斤。升空高度:十丈。结论:平稳可控,可行。”
“寅时一刻,以玖号鸢试用。载重:铁甲三副、长枪六柄、刀盾各十。升空高度:八丈。结论:左翼微颤,尚可。”
“卯时三刻,以玖号鸢试用。载重:甲士三名,全副披挂。升空高度:六丈。结论:平稳。”
“辰时一刻,以玖号鸢试用。载重:甲士五名,全副披挂。升空高度:四丈。结论:吃力,但可行。建议:减重或换拾号鸢。”
裴云笙一字一句读完,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甲士五名。
全副披挂。
升空四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飞鸢,足以将全副武装的士卒,送至城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