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屿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群消息。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响,像一只没头没脑的蜜蜂。他眯着眼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班级群,99+条消息。他愣了一下。99+?发生什么了?他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最开始是一张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沈屿和陆辞并排走在走廊上,肩膀挨着肩膀,头微微偏向对方,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照片拍得挺好的,光线、角度、构图都不错。但沈屿看着那张照片,心跳快了一拍。因为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几乎碰到了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手指尖之间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照片下面,有人发了一个“???”,有人发了一个“哇哦”,有人发了一个“这两个人怎么回事”。赵一航发了一条:“他们不是一直这样吗?”张雅发了一条:“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的。”然后有人把话题扯到了周四的真心话大冒险。
有人截了图,是当时陆辞对沈屿说“你今天很好看”的时候,旁边同学拍的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一张是走廊上的并肩,一张是大冒险的对视。有人在底下说“这真的只是大冒险吗”,有人说“陆辞看沈屿的眼神不太对”,有人说“沈屿的脸红得不正常”。沈屿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他站在河的这边,对岸是那些消息,他不想过去。
旁边,陆辞还在睡。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搭在右手上。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每一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鼻翼轻轻翕动。沈屿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睡着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安静的人。那些消息,那些猜测,那些“哇哦”和“???”,他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呼吸很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沈屿不想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洗漱。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青,没睡好。昨晚他翻来覆去,想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步,想着漏掉的那个边界条件,想着陆辞说“扣两分”。他想了很久,想到快一点才睡着。现在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搅不动。
他洗完脸,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群消息。有人发了一张新的照片——是周四晚自习,陆辞对沈屿说“你今天很好看”的时候,另一个角度的抓拍。这张照片里,陆辞的脸拍得很清楚,他的眼睛看着沈屿,嘴角微微翘着,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沈屿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角度的照片,他不知道自己被拍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耳朵红着,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林小禾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别瞎猜了,人家是室友,关系好很正常。”
有人回:“室友也不用天天黏在一起吧。”
林小禾回:“我跟沈屿也天天黏在一起,你们怎么不说?”
有人回:“你跟沈屿是兄弟,不一样。”
林小禾回:“哪里不一样?都是男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个“哈哈哈”,有人发了一个“林小禾你赢了”。沈屿看着林小禾的消息,觉得他像一面墙,挡在他和那些流言之间。墙不厚,但很硬。风吹不过来,雨打不进来。沈屿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沈屿】谢谢。
【林小禾】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沈屿】你跟我什么时候天天黏在一起了?
【林小禾】艺术加工。你不懂。
沈屿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亮得晃眼。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动静。陆辞醒了。
“早。”陆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
陆辞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沈屿。“你在看什么?”
“操场。”
陆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群里消息你看了吗?”沈屿问。
“没有。”
“有人发了我们的照片。”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什么照片?”
沈屿把手机递给他。陆辞接过去,低头看。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在第二张照片那里停了一下。那是他看沈屿的照片,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
“拍得不错。”陆辞说。
沈屿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们发我们的照片,还在群里讨论。”
陆辞把手机还给他。“他们讨论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做不到不担心那些流言蜚语,做不到像陆辞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他怕。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议论,怕被人指指点点。他怕的东西很多,多到他说不完。但他最怕的,是陆辞有一天也会在意。他怕陆辞说“算了”,怕陆辞说“太累了”,怕陆辞说“分开吧”。他不敢想。
“陆辞。”沈屿的声音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