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那两天,沈屿没有再看群消息。他把手机放在陆辞的抽屉里,眼不见为净。陆辞说“别看”,他就不看。他信陆辞。陆辞说风会停,他等着风停。但周一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风没有停。风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吹。有人在他进门的时候小声说“来了来了”,有人用课本挡住脸,露出一双眼睛看他。有人在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笑。
沈屿假装没听到。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把课本拿出来。陆辞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表情跟平时一样。沈屿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沈屿。但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沈屿的脚。轻轻地,像在说“我在”。沈屿没有缩,他让陆辞的脚挨着他的脚,感受那一点点温度。
第一节是数学课。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不是发,是讲。他抽出一张卷子,投影在屏幕上,开始讲最后一道大题。沈屿看着那些步骤,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第三步,需要讨论边界条件。他漏了。他没有讨论。他的答案只对了一半。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那道题他做错了。不是扣两分,是扣四分。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想承认。现在他不得不承认。
下课后,陈老师走到沈屿桌边,把一张卷子放在他桌上。“沈屿,你这次数学考得不太理想。”沈屿低头看了一眼,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138。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卷子。138,比他平时低了将近十分。他翻了翻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六分,第三步扣了四分,最后一步扣了两分。还有前面的选择题,他错了一道,扣了五分。他盯着那些红叉,觉得它们像伤口。他的心脏被划了六刀,每一刀都不深,但每一刀都在流血。
“下次注意步骤。”陈老师说完,走了。
沈屿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里。他不想再看。他的胸口很闷,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他的头很沉,像有人在他脑袋里倒了一桶水。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考砸了。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138分,比他平时的成绩低了快十分。他不知道别人考了多少,但他知道陆辞。陆辞一定还是145以上。他们的差距,从一两分变成了七八分。
“沈屿。”陆辞的声音。
沈屿没有抬头。
“多少分?”
“138。”
陆辞沉默了一秒。“我也没考好。”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多少?”
“142。”
沈屿的心又沉了一点。142和138,差四分。不是很多,但比以前多。以前他们只差一两分,现在是四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差距,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追陆辞,追了一年多,好不容易追到了并排,现在又被甩开了。他不想被甩开,他想跟陆辞站在一起,肩并肩,手牵手,分数也一样。他不想落后,不想被落下。
第二节下课,沈屿去接水。走廊上有人,三三两两的。他经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他的名字。“沈屿这次数学才138”“他不是年级第二吗”“听说他跟陆辞……”“别瞎说,人家是朋友”。沈屿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耳朵在烧。他走到饮水机前,拧开水杯盖子。水哗哗地流出来,灌满了杯子,溢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他关上水龙头,用校服擦了擦手指。
“沈屿。”张雅的声音。
他转过头。张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水杯,看着他。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张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接完水,走了。沈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被烫红了一块,不疼,但很红。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凉气拂过皮肤,红没有退。他拧紧杯盖,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的时候,他听到了赵一航的声音。赵一航在跟周敏聊天,声音不大,但沈屿听到了——“群里那些照片你看到了吗?”“看到了。”“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他们走得太近了。”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他不想再听了。他听了太多,听了太久。从上周到这周,从早到晚,从教室到走廊,从食堂到宿舍。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他逃不掉。他不想逃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都看向他。陆辞也看向他。
沈屿站在座位前,看着全班。四十几个人,四十几双眼睛,四十几张嘴巴。那些嘴巴在他背后说了那么多话,现在都闭上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不想再藏了。
“你们不用猜了。”沈屿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我跟陆辞在一起了。”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哇”的安静,是那种“空气凝固了”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沈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脸是白的,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他看着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他的人,看着那些在群里发照片的人,看着那些说“他们走得太近了”的人。
“但是,”沈屿的声音沉了一点,“不要告诉老师。”
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张雅开口了。“不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赵一航也说“不会”。周敏点了点头。林小禾不在这个班,但沈屿知道,他如果在,他一定会说“谁敢说出去我揍谁”。沈屿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他的手还在发抖,他的心还在跳,但他觉得轻松了一点。不是不害怕了,是把害怕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害怕就变小了。像气球被戳了一个洞,气慢慢漏掉,慢慢变小。
桌子底下,陆辞的手伸过来了,握住了沈屿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沈屿没有抬头,但他握紧了陆辞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陆辞的脉搏。
中午,沈屿没有去食堂。他说不饿,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的。陆辞自己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沈屿桌上。包子,牛奶,鸡蛋。跟每天一样。
“吃。”陆辞说。
沈屿看着那个塑料袋,喉咙紧了。“我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沈屿愣了一下。他早上确实没吃。他吃不下。他的胃里像塞了石头,什么都装不进去。
“你听到了那些话,所以没吃。”陆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屿没说话。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温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包子还是那个味道,但他觉得今天的包子有点苦。不是包子苦,是他的嘴巴苦。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压力大,可能是胃酸倒流。
“陆辞。”沈屿嚼着包子,含混地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