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老板,别来无恙啊。”
黄昏,代明崇低着头,在热闹的街面上匆匆走过。不知为何,今早起右眼皮就直跳,代明崇没来由地感到惴惴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听见这话,代明崇停下脚步,转头一看,竟是李虔。
“李老板?”代明崇也拱一拱手,斜乜着眼问,“有何见教?”
李虔捋捋胡须说道:“嗨,前段时日为了备货,我是忙得脚不沾地,这才有空歇上一歇……诶,相请不如偶遇,想必代老板也忙得差不多了,不如咱哥俩去酒楼喝上一杯如何?”
“哟,李老板。”代明崇撇撇嘴,“您不是倒戈投靠了祁家那小子吗?怎的想起来请我喝酒,莫不是李老板后悔了,还是觉得姜家好了?”
“唉,这事儿……”李虔一副为难的表情,凑上去小声说道,“这大街上怎好说,咱们去酒楼,找个包厢再好好叙叙。”
代明崇曾在姜实维面前立下豪言壮语,要劝李虔回心转意,盘算着也是个机会,便抬手做了个请。
酒楼的包厢里,李虔毫不吝啬,叫了一桌好酒好菜。
“啧啧,李老板破费了。”代明崇看着这满桌的菜碟,说道,“不过咱俩吃个饭而已,犯得着点这么多的菜嘛。”
李虔却笑呵呵地替他斟酒:“这么多菜,咱俩自然是吃不完的。”
“你、你什么意思?”代明崇立马警觉起来。
“呵呵……李老板,代老板,有礼,有礼了!”
代明崇一听这声音,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瞪着双眼转头看去,来者果然是祁楚。
“……好啊你个李虔!”代明崇气得站起身来,指着对方吼道,“原来是无事献殷勤,你非奸即盗啊!你这什么意思,给我下套呢!”
代明崇想走,李虔硬拖着他的袖子:“代老板,您稍安啊……我这不是想着,您与祁老板有些许误会,都是平凉城内混口饭吃的,何必这样不清不楚,搞得剑拔弩张的呢?我承认,今日的确是祁老板有话要同您说,您就先坐下,听听他有什么说法再走也不迟啊!”
祁楚也笑眯眯地说道:“没错,这酒席已经摆下了,我人也已经来了,代老板就算现在离开,恐怕被姜家的人知道,也摆脱不了嫌疑——不如就坐下来,饿着肚子离去岂不更亏?”
“我……唉!”代明崇指着李虔,“你可真是害死我了!”
无奈,代明崇只好甩开他,重重坐了下来。
“你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代明崇看向祁楚,“告诉你,我可没工夫跟你瞎掰扯!”
祁楚倒了杯酒,笑道:“好,那我就直说了——代老板,我想与你合作棉纱生意,将姜家,彻底拉下神坛。”
“你……你痴人说梦吧你!”
代明崇目瞪口呆。
他知道祁楚没安什么好心,如今坐了第二,自然想要坐第一。可他没想到祁楚竟完全不顾韬光养晦,陶墉刚倒,便妄图挑战姜家的地位——还胆敢如此直言不讳!
代明崇震惊之余,祁楚却笑了,他悠闲地打起折扇:
“代老板有此反应,祁某也不甚惊讶,可祁某没得选。代老板可还记得,当初的平凉商事是个怎样的局面?陶墉第二,代老板您第三,可你们都不过是姜家的傀儡,这第二第三,也不过是姜家的施舍罢了。如今我祁楚坐了这第二,免不了成为姜家的眼中钉,不是被他钉死,便是被他收为己用——可我祁楚偏偏天生反骨,是既不愿落败,更不愿妥协。”
代明崇缓缓收回下巴:“那……那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
“代老板,您同我,才是最相像的啊。”
代明崇不解。
“祁某今日,是想同代老板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祁楚说道,“代老板,您祖上也是平凉人,代家世代积业,在平凉外有上千亩棉田麻田,加上近百亩桑园,可谓百年基业、实力雄厚。可姜家一来,您的棉田桑田,却只能低价供应给姜家,前倨后恭点头哈腰,他说往东你便不敢往西,代老板可觉得窝囊?”
代明崇听着,渐渐捏紧了拳头。
“代家原本是兢兢业业的实诚商人,我听说代老太公生前抵死也不受姜家的掣肘。呵……可代老板如今的做派,可谓数典忘祖,不怕将来到了泉下,无颜见列祖列宗吗?”
代明崇浑身一凛。
李虔默默感叹——祁楚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还真是掏人心窝子啊。
“……你这小子懂什么!”代明崇恼羞成怒,砰地一掌砸向桌面,“当初姜家铁腕手段,我父亲若不妥协,恐怕、恐怕整个代家就要完了!”
李虔小声说道:“祁老板,这我倒有所耳闻……听说,当初代家的棉庄出了命案,查不出来,差点封了庄子……据说这事儿查到后面,不知为何竟与代家的大郎君有关,官府拿他下了大狱,出来时,整个人都不成人样了……”
祁楚听了恍然大悟,原来那陶墉的腌臜手段,竟都是姜老太公玩剩下的。
他小声问道:“那后来呢?”
“还能怎么样……我大哥出狱没几年,就因为受伤落下的病根,撒手人寰了……”代明崇红了眼,哽咽地说道,“那时姜家尚且没有那位大人在背后支撑,就能在平凉城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我们是求告无门啊……你说,我怎么斗得过!”
代明崇哀恸地捂住双眼。
包厢内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