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停下了研墨的手,向任佐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着房梁,写下“谨防隔墙有耳”六个字,将笔递给了欲说还休的任佐卿。
任佐卿接过周苗手中的笔,落笔写下“阿澜,你会怨恨老师没能保下阿渺吗”一行字,泪水在纸上晕开,开出墨色的花。
任佐卿握笔的手颤抖着,晕出更多墨点,周苗抬头,看见任佐卿哭了,只是轻声道:“不恨的,先生,我不恨的。”
于是任佐卿压住哽咽,在纸上又写下“阿澜,你是好孩子,你答应老师,齐礼回京后,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护住他”,许是怕周苗拒绝,没等周苗回答任佐卿便要跪下,却被周苗扶住,笔落在了地上,在地面上滚动,发出了“笃笃”的声音。
周苗将任佐卿扶到椅子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覆在桌面上的纸放在油灯上烧掉。
…
“……圣旨内容即宣发当日起,即日生效。”曹公公读完了圣旨,将卷轴放在任齐礼的手上,又祝福似的道:“奴家就在这里恭喜任护军与李护军得以返乡,常伴亲人左右了。”
任齐礼的握着卷轴的手又紧了几分:“谢主隆恩,任某与李某也在此谢过曹公公的祝福。”
于是曹公公接着又嘱咐到:“今日大寒,还请任护军早日上路,赶在来年立春前到圣上面前报道,别让陛下与二位的亲人们等着急了才是。”
“谢曹公公嘱托,只是军中事务众多,我二人还有不少尚未交接,敢问公公是何人接替我二人之职,只等交接完毕,即刻同曹公公赶回京师,到陛下面前报道。”任齐礼与李姚仍跪着,将背压得很低,军营中气氛凝重。
康都的雪下到了离康郡,落在任齐礼的肩头,融化后又结成冰,李姚从自己账中拿了壶酒,爬上了瞭望台,同任齐礼坐在一起。
任齐礼喝了一口酒,只觉得周身暖了起来,似是有些哽咽的说:“李姚,我不想回京。”
李姚听了却只是叹了口气,往嘴里灌了口酒轻抚着任齐礼的背脊,似是宽慰。
这些年任齐礼在离康郡战功赫赫,但功高盖主从不是什么好词,更何况是一位多疑的皇帝,任齐礼回京,境遇大概就和几年前筑南候府的周澜一样,结果如何似已可见,护军一职是个统称,李姚与任齐礼此番回京任职,今后可能是禁军统领,也可能就是一个花架子、吉祥物被摆在京师,受人监管,算不上什么好差事,边沙苦寒,但军中弟兄都是出生入死之友,便少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任齐礼在边沙任职惯了,他无法预料自己回京后的命运。
可帝王之命不可违,帝王之心不可揣,官职稍高点的,何人不是如履薄冰,跟随天子意愿一步一步的苟延残喘。
任齐礼的顾虑很多,但李姚却不同,他想回京。
任齐礼如今尚未满十八,在离康郡啃了两年沙子,正是在战场上如鱼得水的年纪,但李姚如今三十二岁了,十七八时来的军营,将将半辈子都交代在了战场上,在边沙不一定能再创下什么功绩,家中老人身体也不算康健,孩子又没人管教,倒是不如尽快回京,陪伴在亲人左右,不知不觉间,两人早站在了不同的方向,如何安慰、如何诉说似乎都变得苍白。
李姚仍未说话,只是一口烈酒灌入喉中,烧的整个人打了个颤。
东方既白,远处又传来马蹄声,几只鹰在空中盘旋,任齐礼摇醒了横在身侧大睡的李姚:“李姚,是猎隼,赤猿部那帮孬孙子又来了。”
狄戎分十部,赤猿部是离边沙镇最接近的一部,也是攻势最为频繁的一部,赤猿部善骑射,往往只是骑着马在军营边转几圈就足以造成恐慌,李姚摇响瞭望台上的铃,让任齐礼去牵马,大喊着“防御准备”冲下了瞭望台。
任齐礼穿好盔甲,又紧了紧弓上的弦,骑上马,李姚划了左营几人与任齐礼一同前去赤猿部军队后方,其余人则同他一同守在营帐前,毕竟现今营帐里还存着一个大麻烦——那曹公公现今仍在营里住着,若是曹怵出了什么事,到时两人回了康都可不好与皇帝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