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做梦了。
他梦见了周澜从康都回到邾州奄奄一息时苍白的脸;梦见了自己在母亲床前跪着,哭着与父亲说自己去康都时模糊的脸;梦见了当他赶回邾州老家时,从地窖里爬出的周实晞满是血污的脸。
周苗直感到一阵反胃翻涌,酸水顶到了喉头,睁眼,一弯腰便吐了出来。
“哥?”
梦魇环绕着周苗,周苗听见了周实晞在喊他,却又听不真切,只是伏在床头,不断地咳嗽着。
已是卯时,周实晞在门外叫周苗没有等到回应,命人去请郎中来,自己则推门进了卧房。
卧房内,周苗已穿上了官服,一身齐整,周实晞却仍看见了痰盂内尚未处理的呕吐物。
“哥,你病了。”周实晞盯着周苗的眼睛说着,周苗并未应答,只是催促周实晞再去睡会,见周实晞没动便从袖袋中掏出五六枚铜钱,让周实晞自己去吃了饭再回来。
“哥,我让秋知叫郎中去,今日你便在家歇下吧。”
周实晞没有结果周苗手中的那几枚铜钱,说的话也毫无返还的余地,但周苗到底是没有听,趁着周实晞去熬粥的空档便离了家。
…
刚过了除夕,街上的硝烟味尚未散去,整个康都都在安静中没有抽出身,周苗提着灯笼走在街上有些恍然,似乎仍未从梦魇中抽身。
身后马蹄声入耳,周苗回头便看见马车驶来,侧身让出道,那马车却停在了身边,马车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段”字,段又从马车中探出头:“周兄,果真是你。”
段又是当朝尚书省左仆射段安的二子,如今在礼部任职,年少时与周苗一同在四路书院念书,后调至国子监,算是在周苗做了官后为数不多谈得上话的朋友,前几日康都大寒,一直告病家中未曾上朝,今日是年后第一次上朝。
“天寒地冻大路难行,周兄你腿脚不便,上车与我一同前去吧。”段又说罢,出了车厢,站在舆轼之间,一只手将车帘拉起,另一只手伸出,做出拉人的动作,于是周苗上了车。车厢里烧着炭,让紧绷的小腿放松了些,段又面对着周苗,坐在车厢的左侧,看周苗穿只穿着官服,问道:“周兄,冷么?”
周苗没有回答低着头,很安静,似是睡着了,段又伸手去探,只摸得一片滚烫。
“周苗,你发烧了。”
段又一面叫着周苗,一面转头令小斯驾车回府,只觉腕口一紧,方才还睡着的周苗此时已经醒了,却没什么精神,声音也虚浮:“周某就是小憩片刻,段兄不必挂念,待到了宫门,段兄将周某叫醒便是。”
周苗这般说,段又不好强拉着人回家中,只好作罢,又叫小斯莫要再调转方向,继续向皇城走,却也放心不下周苗,将狐裘盖在了周苗身上。
康都的冬自然是冷的,周澜死后周苗大病一场,还未好全便被送来康都,自那以后周苗的身体便不算好,天凉下来就容易生病,后来入仕后,没有家族的扶持,即使病了也不敢告假,再后来到不会大病了,只是落下了病根,到了冬天便小病连连。
到了宫门,段又没有叫周苗周苗自己就醒了,看见盖在身上的狐裘,想抬手撑起,却使不上力。
段又见人醒了,并不急着去扶,而是又探上周苗的额头,似是退了烧,于是将周苗扶起,一同入了宫。
刚入新年,许多地方官员进京觐见,这会是中央官员最轻松的时候,只要自己所管辖的没有差错,上朝时他们只用站在那里等皇帝下达指令便可以。
寒气不能冲撞龙体,因此大殿的炭火一向烧的旺盛,周苗站在大殿里,又泛起困意。
“今日任爱卿的儿子便该到康都了吧?”皇帝在大臣的问好与汇报声中向任佐卿发问,任佐卿站到帝王面前,供着手回到:“回陛下,正是今日,约莫卯时后便到。”
年迈的帝王点了点头,指了吏礼兵三部的几个大臣与中书省几人,命其去城口迎接。
周苗从温暖的大殿乍一下到了冰天雪地,不觉打颤,段又从大殿退出,见周苗仍站在楼梯下,三步并两步,站到了周苗身侧,温热手心又触到周苗的额头,仍是一片滚烫。
“周大人,城门路遥,同段某一同坐车前去可好?”段又说着,却不敢去拉周苗的手腕,在宫中,两人并不能展现的太过亲昵,于是段又看见周苗点头便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周苗跟上,一同出了宫。
…
任齐礼快辰时才到城门,三部官员与中书省官员等候多时,周苗站在最右侧,被寒风裹挟着,叹出的一腔热气形成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