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移动了几步,走之前好看了看身边的那位将军——他的喉咙被利刃破开,没有挣扎便死了,只留给院中一份恐惧。
周渺没有站在周樟的身边,周樟轻笑一声,没有责怪,而是走的离周渺更近些,弯下腰道:“阿渺,你要记住,爹给你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换,都可以提出异议,但是没用的东西始终都是没有用的,就像丁香的枝丫,你不能指望它变成一支可以穿透千里的箭。”
周渺应该懂了。
周渺肯定懂了。
不然他当时不会那样干脆的杀掉周濋。
没用的东西始终都不会有用的,周渺记住了。
周渺说着,搭起弓,朝着那位将军的尸体,又是一箭射出,钉在了那人的手边。
周樟看着周渺的动作,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梦境中显得格外阴森。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周渺的头,说道:“阿渺,这才是我侯府的好孩子,对那些没用的东西,就该如此果断。”
周樟自己说完竟笑了,笑着笑着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直至咳出了血。
周渺没有关切,也没有着急,只是安静的看着不吭一声,就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般直直的站着。
在周苗的印象里周樟的身体一直算不上太好,但也谈不上坏,这样猛烈的咳嗽周渺应当会紧张才对,可是梦中周渺却如此平静,仿佛眼前咳血的不是他父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让周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不知是悲哀还是愤怒,或者是深深的无力感,他分不清,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周樟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再次落在周渺身上,那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警告。“阿渺,你要记住……”
后面的话周苗没有听清,或者周樟本事便没有说话。周渺抿着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周苗只觉得眼前的周渺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他害怕。
梦境到这里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周苗想要看清更多,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他四处摸索,却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边回荡着周樟那冰冷而残酷的话语。
“没用的东西始终都是没有用的……”
周苗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窗外的天依旧黑沉沉的,不知是几时了。他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梦境碎片。可是那些话语、那些画面却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
“圆襟。”周苗叫了一声,书童应是还在睡着,屋外没有任何的动静。
昨日是三月初一,周苗睡时便已子时,现下应是初二了。
周苗想着按了按眉心,长发垂到腿上又像缠绕住人的丝带一般滑到被子上,他缓缓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站在廊中,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周苗望着那黑暗中的一点光亮,心中五味杂陈。
三月初二啊。
筑南侯府每五年入京庆贺万寿节,兴礼三十年万寿节当天周樟谋反,曹怵应烨帝指派前去平反,三月初四邾山周氏被灭门,应是快到周樟的忌日了。
难怪最近总是梦见他。
不够晦气的。
“大人?”圆襟应是听见了推门的声音,打着哈气从书房出来,唤了周苗一声又问道,“刚过五更三点,大人怎这会醒了?”
“做梦了。”周苗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梦魇的阴霾。圆襟闻言,从房中端来一盏温热的茶,轻手轻脚的递到周苗手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周苗接过茶,浅啜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似乎也带走了几分寒意与不安。
周苗将茶喝完,把杯子握在手中问道:“我前几日让你去买的纸钱可买到了?”
“回大人的话,买了,就在库房。”圆襟说完又问,“大人现在要用吗?”
“拿来吧,然后你回屋睡觉便是。”周苗轻声说着,又有冷风刮来、有水雾打在脸颊,轻轻一抹竟是下雨了。
少见的寒春与连绵不绝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今年的春日怎么如此缠绵的呢?
天上的月牙被乌云遮住,天看起来很低很低,如同邾山中郁郁葱葱的树冠一般盖在人的头上,令人见不得半寸天日。
周苗低头叹了口气,又将披在身上的外衣理了理。
圆襟是皇后赏的书童,以前在宫中给某位小皇子做仆从,去年冬日那位小皇子不知为何掉进井中淹死了,圆襟便一直被忘在了那座晦气的宫殿,直至皇后想起,才将他赏给了周苗,妙在办事麻利,周苗交代的事情他几乎都可以干的很漂亮,。
圆襟很快将纸钱取来,还贴心地拿来了火折子,周苗接过,示意他退下。圆襟担忧地看了周苗一眼,最终还是默默转身回屋。
纸钱买的多,堆在院子里有井口大小,周苗缓步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捡起一张纸钱,吹亮火折子从下端点着,待火烧到纸钱中间便松手,只见那纸钱竟轻飘飘的飞向天空。
“周樟,你爹死了那么久,你每年给他烧的纸钱也不少,你才死了几年便将那些祖荫全花完了?”周苗说着又蹲下,拿了几张纸钱点燃,“阿澜也在下面,我给你烧些钱,你也别亏待了他,可别再像周濋死前一样偏心了。”
手中的纸钱烧完了,周苗也再无什么和周樟说的,蹲在一大堆纸钱旁沉默不语。雨没有变大,只是淅淅沥沥的打在人的身上,让人的衣服发潮,也让人的心跟着变潮湿。
周苗蹲了许久又,直至小腿有些麻木才又叹了口气,随手抓了一把纸钱点着,随后扔回那堆纸钱中,站起身,转身准备回屋,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着那团火光,眼神有些复杂。
“爹,你说没用的东西始终没用,可我觉得,人活着,总该有些不一样的意义。”周苗低声自语,声音沉落在寂静雨夜中,格外清晰。
他重重吸气,又缓缓吐尽郁结——忽然想起任齐礼的眼泪,那是为逝者而落的泪,按周樟的道理,本就荒唐无谓,全无用处。
可他偏偏动摇了。
甚至就因这一点心软与动摇,便轻浮应下了任齐礼的心意。
周苗缓缓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嗓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不是你的孩子呢?”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他的脸上,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回屋内,关上了门,将那片潮湿与火光都隔绝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