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紫阳其实没有休息,她正坐在房间的窗前吃宵夜。
炸得酥脆的香蕈饺子,搭配鲜榨橙汁和一小碗苹果虾仁沙拉。
东西分量都很精致。她吃得也不多,喝了几口橙汁,饺子也只吃了一个就放下了。
她身后随侍着两个小侍女,但今天她们俩似乎是闹了别扭,扭头不去看对方的脸。
“怎么啦洋子,不高兴?”她温和地看向一旁扁着嘴的小侍女。
“还不是平子,说好了给我带吃的,却在厨房吃独食。”
平子也满脸委屈,说着在厨房的情况:
“厨房给夫人做了饺子,您那会儿说没胃口,就让我带回来跟洋子分了。我想着洋子还在当值,便想着趁热吃了自个儿的一份,就坐在厨房门口嚼了起来。没成想甚一大人的侍女和直哉大人的侍女看我吃得香,都想要给自己的主子带一碗,偏偏现炸的只剩了一人的份量,两个人吵了起来。厨房的人来做和事佬,看我手里还有一份,就硬是给了甚一大人的侍女……”
她口齿便给,一下子便将事情说了个绘声绘色。
“都怪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洋子气哼哼地说,“就不该打发你这馋嘴猴去厨房拿东西,你要是愿意等一等,回来再吃,哪里会惹出这些事端来!”
“好啦好啦,不要吵架,是我跟平子说趁热现吃也无妨。”紫阳笑着做起了和事佬,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转而插起一只虾送入嘴中。“不过是个费事儿的新鲜玩意儿,再花点钱就能让他们再做一份,不是什么好东西。”
“紫阳夫人……”
“太晚了,我哪里还吃得下,洋子来吃我这一份吧。”
她对待侍女一向宽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也常匀给两个女孩子一份,平子和洋子知道她不是说空话,道谢后开开心心地捧起了桌上的食盒。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紫阳瞟了一眼,挥挥手,让两个女孩子吃宵夜去。自己则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戴好耳机后,这才接通了语音请求。
“直哉少……”
紫阳打招呼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抱怨道。
“这个点你就睡着了么?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接电话!”
“直哉少爷,我总要避开身边的侍女啊。”紫阳敷衍道,“时间已经不早了,您明天还有正事,还是……”
“我知道!”小少爷的声音听着闷闷的,语气黏黏糊糊,似乎是将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后,才拨打了这通电话。“我睡不着……”
“您睡不着的话应该叫医生,”紫阳温柔地说。“一直说话,只会让您更加难以入眠。”
禅院直哉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烦躁地瞪大眼睛。床榻的硬度都是按照他的喜好调整过的,中央空调排气口里柔和的气流无声地吹拂,将室内调整到最适合入眠的温度。
但他睡不着。绝对的黑暗放大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前几天压抑着没有细想的思绪一起发了疯般涌入脑海。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失眠是源于焦虑,或者是隐约的恐惧。
他在精神上高度信赖的、一定会将家主位置留给他的父亲,原来也会为了家族的体面而妥协,停止追查谋害嫡子的凶手。
他以为唾手可得的位置,原来也有这么多人觊觎着、巴不得他立刻死了,好纳入囊中。
原来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也要和老得快要进坟墓的长老们、甚至那些卑贱的奴婢虚与委蛇。
按这个女人所说的,究竟能不能得到“炳”首席的位置?万一这个位置真的被别的兄弟夺走了,他们会怎样耻笑自己?自己是否无法在禅院家抬起头来?
偏偏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否则有损于他尊贵的身份、高度的权威。
除了一个人……
他的心情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
禅院紫阳。
他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通了电话。
“你今天呆在家里做什么?”
在快要发疯的混乱里,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是沁凉的溪水,一下子就扑灭了他心中的狂躁。
“还是像前几天一样,带着小孩子做手工、玩游戏、堆积木、练大字……孩子们前几天捡了一只小猫,很漂亮的三花,大概是母猫生产时受到了惊吓,将生下的小猫遗弃了。保育所教授文化课的荻原老师愿意收养小猫,但她工作很忙,小猫又太小,现在没办法自主进食,我就去医务室找医生借了针管,一点点将羊奶喂到它嘴里……前天还虚弱得没办法发声,今天就成了小话痨,一直在‘喵喵’、‘喵喵’的叫。上午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就发现小猫不见了,我和孩子们一起找了半天。”
“那么小的猫能跑到哪里去?”直哉轻轻地“嘁”了一声,“多半就还是在屋子里面吧。”
“是啊,”紫阳说,“我们找了一大圈回来,结果发现是它扒拉着我掉在榻榻米上的外套做了窝,睡熟了。”
禅院紫阳讲的都是一些很小的事,什么小猫、小孩的,按说和禅院家家主位置的吸引力是天上地下。
但不知为何,在她轻盈的“喵喵”中,他好像陷进了她的描述。
在她的故事里,直哉几乎能够看到,一个晴朗的清晨,禅院紫阳抱着一只小猫,轻轻地摸着它的脑袋,小猫“喵喵”地叫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围绕在她身边,阳光透过落地窗徐徐洒落,她的肌肤几乎透明,明艳的眉目漂亮得不可思议。
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和小动物,那种稚弱的、愚蠢的、不堪一击的生物。
女人嘛,不就是那个样子的。
如果她自己生育小孩子,一定也很漂亮吧,毕竟父母都很漂亮,还有像他一样的实力,说不定就是“十种影法术”的持有者呢?
不知何时,浓郁的情绪发酵变质,融化成了更炽烈的渴求。
他仰起头,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琥珀色的瞳孔充盈着迷蒙,白皙的脸颊上也晕起两团醉酒般的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