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没有受伤。”
禅院兰太坐在她跟前的小板凳上,乖乖撸起袖子,让她处理手臂上的淤青。
“那淤青是怎么来的?”
“紫阳夫人,没事儿的。”禅院兰太摇头,“这个不过是我自己撞上了桌角……啊!”
接下来的话就化作了闷闷的惨叫。
“是么,撞的角度倒是刁钻。”紫阳也不戳穿他,只在手上倒了些药酒,又将掌心搓热了些,“忍着点儿,这药见效很快,但难免要受些皮肉之苦。”
兰太在龇牙咧嘴中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
“您是医生吗?怎么对药物这么了解?”
紫阳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也经常会受伤,给自己包扎的多了,总是能知道一些医药知识的。”
兰太这才想起眼前禅院紫阳同样出身御三家,却只是普通人,受到的欺负,也未必会比自己少。
他局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嘴唇嗫嚅,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而女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没什么,都过去了。只是偶尔也会想,要是我有咒力就好了,随便是什么术式都好,一定能将那些欺负我的家伙打得满地找牙。”
“您也会这么想么?”兰太怔怔地看着她。
“人都是畏惧暴力的动物,当你表现得比他们更加强硬的时候,他们反倒是会怕你。”
禅院紫阳不经心地说。
“会……怕我?”
“对了,听说兰太君已经能够使用术式了,是很优秀的术式吧?恭喜你。”
“其实也没有多厉害啦,不是像族中诸位大人们那样强力的术式……”兰太说,“咒术·目移重瞳,术式效果是从影子中释放一只眼睛,被眼睛注视到的人将会被短暂地束缚行动。”
话刚说出,他又险些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在她面前说这些话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紫阳脸上却一点芥蒂都没有,温柔地笑着。
“我不是很懂这些,但还是要祝你达成你的心愿,成为……在禅院家也能独挡一面的术师。”
“嗯,我会努力的,争取将来成为对家族有用的术师……就像是父亲大人那样。”
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偏长的额发在他的脸上投下青色的阴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以父亲来称呼神官,看来,他已经知道神官是他生身父亲的事了。
那天在神官的房间里,他已经晕厥过去了,看他的表情,大概率还不知道神官想要将身体转移到他身体中的事情。
“神官大人或许有他的苦衷……”
“苦衷?”兰太近乎刻板地笑了一下,“小时候母亲在居酒屋打工,每天都要工作十四个小时,还要忍受客人的调戏。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喝的醉醺醺的男人在她的腿上捏捏摸摸,鼓足勇气冲了过去,将那个男人撞倒在地。母亲却给了我一个耳光,还让我给那个男人下跪谢罪,男人扯下皮带用力地抽打我……我并不责怪母亲,只是在想我要是有父亲该多好?后来母亲因病去世了,我去福利院呆了一两年,被神官大人收养,可以吃饱、穿暖,还能够上学、学习咒术,我时常想,神官大人这么好的人,要是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带了一层哭腔。
“可他……为什么真的是我的父亲?”
紫阳眼中的讽色一闪而过,理论上咒术师可以生出普通人,普通人同样可以诞出掌握咒术的后代,但实际上真正由普通人生育出的咒术师,万中无一。
咒术师的觉醒是并非一蹴而就,短则几个月,长达数年。
可以想见,如果不是兰太在福利院里展现出了觉醒咒力的迹象,神官是绝对不会、家主和长老也不会允许他将这个儿子认回禅院家的。
非术士者非人,这就是禅院家的生存逻辑。
禅院兰太错开了话题。
“紫阳夫人,您在禅院家过得开心么?”
“我么?”禅院紫阳很浅地微笑,“我过的还不错,我毕竟是已故建人大人的遗孀,家主大人对我也很尊重。”
“怎么会不错?”日光灯闪了一下,似乎是借着这一瞬间的黑暗,他的语调沉重了起来,在见识过了禅院家的人情冷暖后,少年明亮的音色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您这么好的人,却要一直待在这样的家族里,许多人觊觎您的美貌和财富,家主大人说是会照拂,终究也管不到这么多人。直哉少爷……”
就连紫阳本人,也听到了几句诸如直哉命令自己在院子里面捧着药碗跪了一整晚之类的传闻,眼前的兰太知道也没什么稀奇的。
“从前我还是太天真了,”他的语气里浸染了一点苦涩,以及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以为只要成为咒术师,就能保护身边的人,保护这个家族,但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紫阳夫人……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逃走?”
逃走?
这可不行。
“请不要这么想,兰太君。”女人的手带着淡淡的药物味道,放在他的头顶揉了揉,将他柔顺的黑发揉得一团糟。他诧异地抬起头来,却被人在后颈上轻轻一按,跌入了一个散发着梅花香气的拥抱中。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拥抱,温暖,柔软,她的动作温柔如长姐或者母亲。
不,在禅院兰太的人生中,就连母亲都未曾给予他这个累赘这样温柔的拥抱。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紫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