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跟着我。”卫晏燃眉心紧郁:“离我远些。”
成婚三年,这样的话时时听,柳惜翠依旧难堪。
当年,卫老将军病逝前,勒令二人成婚,柳惜翠从农女摇身一变成了卫家妻。
天色已晚,灯火煌荧,宴席刚散,周遭是恩爱相携的夫妻。
卫晏燃亦跟随人流走远,柳惜翠步伐被繁琐的裙裾所限,只得出声:“卫郎,今夜夫人有话要说...”
卫晏燃停下,回的半张脸冷然:“到我娘那装装样子就够了,我不吃你这套。”
柳惜翠不再向前。
她的面容模糊在浓稠的夜色,唯有乌发上压着的珠翠,透出一些亮。
卫晏燃烦躁地放下车帘,心间发堵。
柳惜翠不大熟练地提起裙。这几年,每逢无法推拒的宴席,他们都分坐两个马车,决不同行。
她摸了摸心口,比起痛、难过,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她也曾是个肆意的姑娘,可阿娘病了、旧屋倒了,卫家能给她银子,为何不嫁?
锦衣玉食、生活富足,够了。
柳惜翠默念着安慰自己。
偏偏车辕坏了,车夫尴尬地赔罪,柳惜翠温声安慰,转而看向未散的女郎。
一连问了几个,都委婉推拒,只说车里狭小,实在不能再容下一人。
柳惜翠明白,她是个毫无用处的异类,没有帮的价值。
她退而求其次,让人捎了信,令卫家重派马车。
便在廊下等待,初夏的夜里,冷风带暖,吹得人昏昏欲醉。
一道影子疏疏打了下来。
那人踏出门,雪袍微晃,步履从容,似一根修长的竹。
柳惜翠强睁开眼,他正好偏过头,玉容毫无表情,黑瞳像两颗琉璃珠。
她方才认出,这是崔未雪。
他虽是卫晏燃的表兄,柳惜翠与他并不熟识,只知这人外派归来,已是朝中重臣。
可偏偏,这个重臣孤身一人,和她这个可怜的妇人一般。
柳惜翠神思发散,没移开目光。这是作为人妇,极为冒犯的举动。
崔未雪径直朝她走来,微微含笑:“柳夫人?”
柳惜翠乍然一惊,狼狈低头,一时间不知如何称呼,小声叫了句:“表兄。”
崔未雪一挑眉。他虽举止温柔,仍有种浓重的侵略性和压迫感。
在卫府看人几年脸色,柳惜翠自能感觉到他的不喜。
她红着脸道:“我的马车坏了,能不能...”
崔未雪定定看她几眼,柳惜翠想起卫家学的规矩,尴尬地想收回这话。
他已背着手率先行去:“夜深露重,柳夫人还是快些回。我送柳夫人。”
车里宽敞,可他身上的熏香浓重地侵.入她边界,柳惜翠无措地搅着手。
崔未雪坐在她对侧,微垂着目光看书。
车一晃,二人的腿不免相蹭,崔未雪好似全无知觉,柳惜翠身子尽僵。
她匆匆埋下脸,却怔住了。
崔未雪雪白的袖口,尽染猩红。
她忍不住开口:“表兄,你受伤了。”
崔未雪稍一垂眼。那是在周府审人时,犯人发狂,拼劲刺伤的。
回想血淋淋的画面,纵然沐浴几次,仍有种挥之不去的厌恶。
他稍稍一笑:“不是大事。”
柳惜翠鼓起勇气,竭力勾起唇:“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装得太久,她已忘了真正的笑如何勾唇,只会用力地弯着眼、翘着唇,像一朵开得拙劣的桃花。
艳得刺目。
崔未雪笑:“好啊。”
柳惜翠很少感受到好意,崔未雪薄弱的施舍,已足以让她铆劲回报。
她低着脸,轻轻沾去伤口附近的血,又撒上药,缠带时,指尖擦过他微凸的手腕。
柳惜翠被烫了一下。
虽已成婚,但行房事很少,彼此也不曾细细观摩过。这样的场景,竟比与自己的丈夫还要亲密。
崔未雪低着眼,盯紧忽然停滞的手,随之慢慢抬眼,一寸寸扫过她的身子,脖颈,落到逃避的眼神。
他幽幽道:“柳夫人好意,某心领了。该如何回报?帮你规劝卫晏燃?”
柳惜翠的心脏像被拧住,湿答答滴着水。
她收回手:“我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会疼。”
夜空无月,繁星璀璨。
她低身下了车,忽得转回:“多谢崔郎君送我一程。今夜过后,全当你我没见过。我为崔郎君包扎,只是回报,不为其他。”
这是撇清关系。也是生气了,不叫表兄,叫崔郎。
崔未雪盯着她的妇人髻,纤细却包裹在厚重礼服下的身姿,捻了捻指尖。
面上,却温和有礼:“嗯,柳夫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