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卫府走去，崔未雪却没放下帘子，看着她，直至影子一同消逝。

卫晏燃成亲那日，崔未雪回京，匆匆参加表弟的婚礼。

短短几月，发生了许多事，崔父在外养的私生子要翻天，父母反目，他的仕途岌岌可危。

平定一切，再度高升，恰逢卫家喜事。

崔未雪只知，卫晏燃娶了个农女。大抵是为了旧事，又或是卫家立足的选择。

他不深究。那场婚礼繁大，宾客面色各异，新郎官也吊着脸，明摆着的不情愿。

他们拜完堂，崔未雪饮酒稍乏，一同退去。

崔卫二家交好，卫夫人给他留有一间厢房歇息，崔未雪朝那处走去，却是一顿。

前头宾客盈门，吵吵嚷嚷。

垂花门后，本该入洞房的新郎官拂袖而去，少女掀开盖头，茫然去追，恰好与他相见。

他竟成了她撩开盖头后，第一个看见的人。

柳惜翠亦愣了，装腔作势地蹙眉：“你是何人？乱走什么？”

崔未雪幽幽打量完，替她指了方向。

柳惜翠却没再追，她默默盖上盖头，重新踏入垂花门。

正是五月天，紫藤萝密布，暗香浮动。

那嫁衣红得惊人，倒把少女映得俏生生，喜气洋洋。

*

“你知不知晓，晏燃今个又去饮酒了？半夜不归家，像什么样子？”卫夫人嫌弃地揉了揉额：“你身为他的妻子，有何用处？”

柳惜翠低声道：“您也知晓，他一向不喜我跟着..”

“那你就不反思一下？”卫夫人咚得放下茶杯：“三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肚子也没动静。”

柳惜翠涨红了脸，只蹦出来一句：“我会努力的。”

卫夫人长叹口气：“罢了。过两日你们去佛寺好好拜拜，看能不能有进展。”

柳惜翠知晓不会有进展。神佛有什么用？人都不努力。

她疲惫地扶着婢女的手，一宿无梦。

平阳公主办了赏花宴。正是莲花盛时，香气清透。

这样的宴会，柳惜翠不爱去，但卫夫人一白眼，一发怒，她也只得跟着。

卫夫人不是不想给卫晏燃纳妾，可卫老将军死前留下遗言，让两人安生过。这才几年，违背了也不像话。

柳惜翠与卫晏燃并走几步，他便转身去找王良策叙旧，两个郎君勾肩搭背，笑着离去。

柳惜翠沉默着走向无人的角落。

这种时刻，夫君不喜，贵女也瞧不起，她融不进去，也不爱强融。

最初的一年，她尚且热着心讨好卫晏燃，讨好贵女。

这些人权势滔天、富贵满身，却连乡下的女郎都不如，没有一颗真挚的心。

柳惜翠便也冷了心思。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逗着湖里的锦鲤。

锦鲤以为有鱼食，纷纷涌上来。

柳惜翠噗嗤一笑：“笨鱼。”

过会又觉得愧疚：“你们这样可怜，广阔的山海见不着，被囿于小池子，还被我玩弄。对不起。”

话说出口，又觉得在公主府大逆不道，忙补上：“但能在这里，也是你们的造化。”

她捏碎糕点慢慢撒着，小鱼张着嘴吃。

柳惜翠微笑，忍不住道：“我也就能和你们玩玩了。”

浮光跃金，十里荷花，萧鼓声动。

她小声骂道：“唉，我也可怜，摊上个这么样的夫君。我能怎么办呢？”

孩子？她一个人能变出来吗？又不是她不喜欢卫晏燃，是卫晏燃讨厌她！跟她说有什么用？

再说，当年卫家的架势，她也不好拒绝吧。

柳惜翠愈想愈惆怅，木然地拨弄水面。

背后传来簌簌声响，柳惜翠慌乱抬头，崔未雪居高临下，撩起半人高的蒿草。

原来后头还有个小亭。

他在那头休息！不知那些话被他听了多少去？

柳惜翠慌张起身，手里的水溅了一脸，沿着下巴朝下滴。

崔未雪没说话，似笑非笑蹙眉。

柳惜翠想呵斥他，想骂他，可最后憋出一句：“你、你的伤好了没？”

“不知道。”

“不知道？”柳惜翠茫然了：“自己的手好没好，一低头不就知道吗？”

崔未雪深深地看着她：“柳夫人说，权当你我没见过。”

柳惜翠一愣，倒说不出什么滋味，破罐子破摔地坐下去，继续逗鱼：“行啊，那你保持。也当今天我们没见过。”

身后脚步声淡淡，柳惜翠以为他走远了，刚松一口气，低头望见他贴近的身影。

她慌张松手，糕点砸入水面，锦鲤争前恐后地争食。

崔未雪幽幽道：“恐怕不行，夫人扰了我一场清梦，现在可不算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