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婆母挑刺,怕压不住下头人,更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太多自己选择的权利。
柳惜翠不合时宜回想起她呛他的话。
--我夫君对我很好,给我买彩色的衣裳,亮闪闪的珠花。
柳惜翠垂下眼。
珠儿率先捧起一匹绸缎,眉梢泄出笑:“娘子这样好的年龄,平日总穿其余几房剩下料子,显得老气了。奴婢这就拿去让绣娘裁几身新衣来。”
柳惜翠觉着自己不该接受这好意,名不正言不顺,可她也爱俏啊!她也不想总接手人家剩下的东西!
柳惜翠到底没忍住弯了弯眼,又正经一清嗓:“克制点,别做得太张扬。”
珠儿比她这个主子还欢欣雀跃:“这料子呢,是崔郎君挑的,旁人要挑刺,那也该挑崔大人的刺,干我们娘子什么事?”
这身衣裳做得快,几日后便穿在了柳惜翠身上。
她本就生得漂亮,鹅蛋脸,桃花眼,皮肤养得白如羊脂玉,湘粉的绸缎配着嫩绿的百褶裙,比春日抽条的柳叶还鲜活。
珠儿替她簪上掐丝碧银簪,又点上唇脂。
柳惜翠望着镜中,左看右看,翘着的唇怎么都放不下来。
自卫夫人那请安回来,一路遇上二嫂、三嫂,也连连打趣柳惜翠实在漂亮。
二嫂怀里抱着婴孩,他出生已有段时日了,皮肤上的薄红被米糕似的白所代替,一会皱着脸哭,一会又咧嘴笑。
模样么,自是随了父母,卫家人皮相都好,这孩子也粉雕玉琢。
看得柳惜翠心直发软:“真是可爱呢。”
二嫂怜爱地替孩子掖了掖衣裳,语重心长对她道:“你与三郎成婚三年,寻常也该有一男半女,怎么还没动静?我有认识的郎中,擅长妇人深闺之事,不若叫她给你瞧瞧?”
柳惜翠苦笑,轻声道:“我的情形,二嫂不知道么?哪里是喝药的问题。”
二嫂掂了掂孩儿,笑眯眯道:“你这般美貌,还是得用对法子,就穿着这衣裳到三郎身边多晃晃,他怎么都得动心。”
婴孩傻乎乎朝柳惜翠笑,眼珠黑得像葡萄。
柳惜翠原先不喜欢小孩,或者说是难以想象养育孩子的过程。
可年岁渐长,父亲陡然过世,单留下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此时竟有些艳羡二嫂,数十年后,当她芳华不在,日益苍老,还能有这么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多好啊。
偌大的卫府,她实在感到孤独,柳惜翠真将二嫂这段话听进心里。
傍晚,她端着豌豆黄,鼓足勇气走向卫晏燃的书房。
她早已不再对这段关系有所期待,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里头有人,对话隐隐约约向外传来。
柳惜翠停住,从缝隙朝内看去。
貌美的女郎半倚半靠在太师椅上,音色慵懒,正是王仙宁。
她怀里抱着波斯猫,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真没想到,卫阿兄也有沉心政务的一日。”
卫晏燃一抚掌,王仙宁膝头的猫便跳下,朝他蹭去。
“你这身衣裳好看,不似小时候,总穿得花里胡哨。”
柳惜翠抿抿唇,退后一步,她竟不知今日王仙宁会到访,里头人举动默契,不是她该打扰的时候。
柳惜翠决心等等,谁知这一等,夕阳半落,食盒里的豌豆黄换了又换,王仙宁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卫晏燃坐在廊下竹椅,目光紧随月洞门,似也在回味。
柳惜翠向前踏了一步,脚踩枯叶,惊扰了这静谧的场面。
卫晏燃回过头来,霎时间,凤眼的神色几经变换,成了平日常见的烦躁、厌烦。
他随意询问:“你来做什么?”
柳惜翠忽然尝到无边苦涩,定了定神,将食盒递向他:“今日厨房做了些糕点,我给你送来。”
“不必了,我不爱吃。”卫晏燃扫过她,目光一顿,仓促地扭过脸:“谁教你穿成这样的,难看死了。”
轻飘的绸缎修出纤细的腰肢,胸口白腻的肌肤明晃晃露在外头,倒令人不敢对视。
柳惜翠愣神,局促地去扯衣角。贵女们的风尚是清雅脱俗,柳惜翠却喜欢富有生命力的彩色,刚嫁进来时,闹过不少笑话。
可这身衣裳,旁人都说好看...
她立刻回想起卫晏燃对王仙宁的夸赞,无论她穿成什么样,只要是她,都令人讨厌。
柳惜翠升腾起的微小勇气散了个干净,她沉默着将食盒给了圣丰,干脆利落地扭头就走。
*
次日一早,柳惜翠便以礼佛为缘由,重去了山寺。
年少时,她有着无边的勇气,无穷的气势,哪怕是比自己高出几个头的男郎,也敢撸起袖子反抗。
这深宅大院,竟磨去了她意志,哪怕得知夫君心有他人,柳惜翠心中一片茫茫然。
该怎样呢?
山寺人少,每日按时吃斋念佛,她只带了一个婢女,日子也算舒坦。
这天,柳惜翠在后山发现一片桃林,摘了沉沉一筐,半路间却下起雨来。
她狼狈地抬手挡头,还是被淋了半湿。索性最近香客少,厢房附近没人,她也就坦然着,慢慢悠悠往回走。
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
柳惜翠下意识环臂挡胸,惊惧地抬眼望去。
屋檐上,泠泠水滴似断线玉珠,男人背手而立,含笑扭头:“雨大风急,路过此处,恰好一避。”
柳惜翠下巴微含,偏过脸去梳理湿答答的乌发,沉默着去开厢房的门。
竹篮挎在臂间,压出白润的软肉。
一只玉手接过了它。
崔未雪压着嗓,眉眼温柔:“某可有幸,问夫人讨要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