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晓的,自她侥幸履行这婚约的那一刻起,便被钉在了贪图富贵的墓碑上。可那时她有什么法子?
阿娘病了,这病要好多好多的钱,除了这天上掉的馅饼,她又能怎么凑?
一时的贪念,无穷的苦果都得自己咽。成婚那日,阿娘被卫家以养病之由安排在院落,甚至不能出面瞧她,瞧自己女儿的大喜日子。
因为她身份低微,她的阿娘也不配来。
因而成婚后,夫君不喜,婆母挑剔;因而到了现在,寻常夫妻应有的亲近,也成了心思深沉的佐证。
卫晏燃扯住她细腕,拽着她朝寝屋走:“要孩子是么?我现在就全了你!”
柳惜翠觉察到一种无休止的羞辱。
是,她图钱嫁了进来。可卫家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卫老将军履行了多年以前口头的婚约,足以令百姓刮目相看,感叹卫家的忠厚。
这样好的名声,还不够吗?
她猛地将胳膊抽出来,白皙的皮肤被拽得发红,哪怕眼底蓄着泪,柳惜翠亦坚决道:“不用你成全!我去山寺是因为--”
是因为看见了你和王仙宁缠绵,是因为我想躲闪。
可对上那张烦躁的脸,柳惜翠觉得没有再说的必要。
日子凑合着过就是了。
她一抹眼尾,扭头回去将箱拿出的书籍摆正。
卫晏燃心头滞闷,冷冷别过脸。他是肆意的性子,自小到大,都没人敢说多少不是。
偏偏被塞了个出身低微的农女,人生便白璧有瑕,刺目难忍。至于这个妻子本身好不好,倒不足探寻了。
卫晏燃和父母怄气,和地下的卫老将军怄气,到最后,全在了柳惜翠身上撒气。留给她的,便只有厌恶、生气、烦躁、忽视。
其实,从他已经忘记的某刻起,讨厌变得很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是亲近,可被他的傲然所掩盖。
卫晏燃是不大爱看书的,卫家虽乃将门世家,卫父却不愿孩子只知耍刀弄枪,很看重学问。
卫晏燃为应付了事,不知不觉也收藏了一屋孤本。他并不放在心上,可柳惜翠总会将它们珍重地拿出来,晾晒,补页,再挨个放回去。
这笨拙认真的劲头,正如她待自己。
卫晏燃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想上前说些什么,拉不下面子,只放下一句:“随便你!”
柳惜翠笑了一声,不知是讽笑自己狼狈,还是随之任之的洒脱。
*
之后,她与卫晏燃彻彻底底成了表面夫妻,貌合神离。
往日柳惜翠还会花心思亲近,如今失望且又疲累,像是缩进壳里的螃蟹,能混一日是一日。
卫晏燃则是成日呼朋唤友,同一庭院,他那热热闹闹,她屋里冷冷清清。
有一次,她听着他身边的友人议论。
“可怜我们三郎,过着这么无趣的日子。哪日弟兄带你见识见识--”
另一人也补充道:“唉,若与你成婚的是王娘子,恐怕是另一番景象了。”
柳惜翠假作不知,无非就是那些难听的话。
偶尔,卫晏燃会请崔未雪前来小酌。
二人难免碰面,柳惜翠总怕他做出格之举,好在崔未雪懂得轻重,在卫晏燃眼皮子下,就是个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表兄。
柳惜翠心间腹诽,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能装得很!
可偏偏每回来,崔未雪都带不少礼,除却令卫晏燃高兴的玉器古玩,便是给她带的小玩意。
件件都落在心坎上!
柳惜翠拿人手短,决心忘掉他对她的恶劣行径,他们就这样安安分分,不好么?
这日,卫府家宴,崔未雪亦在,便连还未成婚的王仙宁也被请来。
柳惜翠不大有食欲,早早放了筷子,捧着酸枣茶喝。
饭后,卫夫人请了戏班子,一行人坐着听戏。
咿咿呀呀的,柳惜翠听得累了,便走到湖边透气,石榴花开得正旺,火红火红,似要将夏日一并燃烧殆尽。
她捡起一朵。
有人悄无声息而至。
柳惜翠不必回头,亦知是谁,捏着扇子又朝前走几步。
崔未雪低低一笑:“夫人不必这样怕我,我没有它意,不过是想请夫人听戏。”
柳惜翠不懂他葫芦里卖的药,转了转指尖的花:“需要你请?卫夫人请的戏班就挺好看。”
崔未雪淡笑不语,柳惜翠心底蓦然生出不妙的感觉。
俄而,一阵喧嚣声传出,几个婢子跌跌撞撞跑出来:“不、不好了---”
纷乱之间,柳惜翠看清了崔未雪的笑。
那是一种等待结果的笃定,就像是,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她茫然地跟着婢子走近厢房。
里头是两具交缠的身体,她的夫君卫晏燃,正紧紧搂着另一个女人---
脑袋轰然一响,被背叛的痛苦难过如潮水涌上,她扶着柱,下意识想干呕。
一张帕子递进手里,崔未雪怜惜地道:“某说过,定要夫人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