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桩极大的丑事,那头戏班子仍旧唱着,这头卫夫人慌慌忙忙赶来。
二人意乱情迷,婢从灌了几碗水下去,二人方才清醒。
发现得早,他们只停留在衣衫不整的层面。
原是王仙宁深爱不得,邀卫晏燃一叙,偷偷下了暖情药,这才有了这么一遭。
王仙宁哭得肝肠寸断、形容凄凉:“我对卫三郎情根深重,非他不可,我是糊涂,可、可--”
她捏着帕子捂住脸颊:“若上天不曾给我念想,也便罢了。我与卫三郎青梅竹马,自小约定要相伴一生,凭什么中途插入另一人?”
这桩案子实在棘手,王家门楣显赫,不可轻易得罪。卫、王二家交好,王仙宁是卫夫人瞧着长大,再生气也无法苛责。
卫夫人连连叹气:“你要我怎么说,你真是糊涂啊!”
王仙宁哭拽着卫夫人的袖子:“我愿给卫三郎做妾,除了他,我不愿与他人草草一生!”
卫夫人简直头疼,且不说王仙宁的身份怎能做妾,有柳惜翠这个正室,简直是一团乱!
她当然想要王仙宁这样的儿媳,可也不是这样来的。
卫夫人无法,只得先吩咐婢女煮些姜汤,安抚好王仙宁。
柳惜翠一直在一旁忙前忙后,最初的伤心过后,更多是麻木。
她审视着王仙宁,王仙宁挑衅地望着她。
柳惜翠令婢女给王仙宁拿来干净的衣裳,王仙宁丝毫不领情,随手一扔。
柳惜翠也不计较。
天渐渐黑了,廊下的灯影影绰绰,她踏出去,崔未雪竟然仍在。
处理这事时,在场只有卫家女眷,他便在别处等着。见她出来,崔未雪递来一个食盒:“里头有甜汤,还热着。忙前忙后,累了吧。”
柳惜翠疲累地揉了揉额角,她不知晓他怎样算计到这一切,可确信今日之事与他逃不开干系。
她已没有气力和崔未雪计较,皆因满脑子是适才厢房的画面。
再疏离的夫妻,也是夫妻。当初成婚时怀着期盼,随后三年有过努力,泪又顺着脸庞滑了下来。
她假装没看见崔未雪,径直向前走。
崔未雪的心一刺,为她的流泪不欢。这样一个男人,值得她的忠贞么?
她的沉默也令崔未雪不安,莫非在看清卫晏燃本质后,她还要竭力忍耐?
他追了上去。
柳惜翠靠着树呜咽哭泣,肩头一抖又一抖。适才在众人面前,她必得强撑着不露声色,闷久了,情绪汹涌澎湃地泻出。
崔未雪亦有些不是滋味。
便是这时,卫晏燃急急追来:“柳惜翠--”
他忽而望见了另一侧立着的男人,他的表兄崔未雪,正扶着他妻子的肩头。
卫晏燃额心一跳,琢磨出些奇妙的意味。他顾不及深想,着急朝柳惜翠解释:“今日之事是个意外--”
“意外?”柳惜翠手背抹去泪珠:“你若不与她私下见面,她有下药的机会?”
卫晏燃啧了声:“你非要挑我的刺么?”
“挑刺?”柳惜翠脑袋一嗡,她苦心维持的婚姻,其实可笑可悲。
她忽然不想再忍:“和离罢!”
卫晏燃一怔,他当然不愿意!他喜不喜欢柳惜翠暂且弄不明白,可他决计不喜欢王仙宁啊。
可让他挽留,卫晏燃断断讲不出口。一面的崔未雪偶尔插上两句话,大抵是劝解卫晏燃不要意气用事,反倒更火上浇油。
卫晏燃干脆利落道:“随你,和离就和离!”他就不信真和离了,她还不求他?
他却没察觉到,崔未雪眉眼隐晦的笑意与期待。
人走后,柳惜翠疲倦上涌,腿一软,被崔未雪堪堪扶好:“真的不吃些东西么?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事到如今,柳惜翠知晓他的趁虚而入、居心不良,但真的没法拒绝了。
人都需要暂且妥帖安放心的一处。
*
和离的步骤不算复杂,清点完各自财产,在和离书上签字,送与官府盖章,二人便算彻底解除了关系。
卫夫人是看不惯柳惜翠,可又怕此事传出去坏了卫家的名声。
柳惜翠心里明白,握着卫夫人的手循循道:“当年我爷爷救下卫老将军,是为家国;卫老将军承诺这场婚约,是重情重义。我与三郎成婚的三年间,卫家请了郎中治好了我阿娘的旧疾。卫家予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她垂眸弯了弯唇:“旁人到三郎的年纪,早已有孩子膝下承欢。我不想再拖累卫三郎了。”
这话正中卫夫人心坎,她生的几个孩子里,最疼爱的便是卫晏燃,偏偏塞给他的是个农女。
几年了,也没个孩子。
卫夫人一想,卫府的名声再重,也重不过晏燃未来的幸福,再者说和离是柳惜翠所提,给她多些银钱补偿,再替她好好物色下一任夫君,卫家也不算苛待她。
卫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难为你这么懂事。”
在卫府的三年,添置了不少物件,但属于柳惜翠的,柳惜翠喜欢的,竟寥寥无几。
到最后,也没几样想带走的。
柳惜翠率先在和离书按了手印,由婢子留递给卫晏燃。
卫晏燃一怔,面色逐渐发白,他恍惚签了字,按了手印。
周遭似有潮水涌来,令他失了气力,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身体流出。
他自诩高傲,当然不会在乎一个农女。
当然。
清夜无尘,月色似银。
几声蝉鸣促促。
卫晏燃第一次主动走向庭院的右侧,那个属于柳惜翠的厢房。
他心里直打鼓,舌尖发绕,纠结见着她该说些什么。
--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和离书,你收回去。
走近了,卫晏燃却愣住了。房门随意地敞开着,里头东西摆得齐整,几个婢女正在扫洒。
见着他,恭敬地一行礼:“卫郎君。”
他问她的去向。
婢女疑惑地道:“上午,柳娘子就搬走了呀..”
心猛然坠入海中,冰冷深邃的海浪死死包围住他。
卫晏燃蓦然喘不过气。
*
卫夫人给了不少银票,柳惜翠也没推辞。阿娘年事已高,虽说病情稳定,可凡事要以防万一。
大部分银子,她存进了银庄,剩下的用来置办了一间宅院。
依山傍水,不算太偏僻,也不会太喧嚣。左边那户住着清流人家,右边那户暂且没人。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吴梅知晓她和离,长叹了几口气,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的女儿受苦了,当年我根本不想你掺合这桩婚事,高门大户哪有那么舒坦的日子?都怪我、怪我..”
柳惜翠笑着对她摇摇头:“我不苦,养尊处优几年,还得了银钱,算下来是赚了才对!”
她又做起了老本行,打络子、绣香囊。
虽说如今不缺钱,可柳惜翠不喜欢坐吃山空。
这天,她挎着竹篮,里头装着新摘的荠菜。柳惜翠敲响左侧人家的门,给仆从拿了些。
“新摘得,拿给你们尝尝。”
这家清流在朝中官职不高,宅子人丁简单,熟了后时常和柳惜翠互换瓜果蔬菜。
仆从道谢后放下,给柳惜翠回赠了些香梨。
她朝家中走去,右侧宅子的门敞着,家丁进进出出的搬东西。
这件宅院卖出去了?柳惜翠盯着看了看,不由得好奇。
次日,她买到些鲜嫩的竹笋,给清流家中分过后,忍不住去敲这新来邻户的门。
“我就住在隔壁。这笋是刚掐的尖,好吃的紧--”
她举在半空的手顿住。
皆因拉开的门后,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崔未雪含笑望她:“柳娘子,好巧。”
柳惜翠退后一步,默默将笋尖收到背后。
崔未雪未再逼近,虚虚立在原地,眉眼一弯:“是有东西要给我么?”
她摇头:“现在没了。”
崔未雪的眉轻挑,意有所指的望着她,似乎在说。
来日方长。
*
自打崔未雪搬到隔壁,柳惜翠出门时总要左顾右盼,生怕碰着他。
她暗暗腹诽,这处的宅子虽幽静,离宫门却有好大一段距离,碰着上朝的日子,不得早起好久么?
这日回来,柳惜翠数着卖绣品赚到的银子,便见吴梅拿了一小碗杨梅。
她眉心一跳,放下笔:“这是哪来的?”
吴梅笑道:“近来旁边新搬来一户,今个出去时,我碰见他了,说了几句话。那郎君在朝中做官,生得好生俊秀。最近杨梅熟了,他便递给我些,教我尝尝。”
碟子里的杨梅洗净了,粉紫的果子上缀着晶莹的水珠。
杨梅不贵,但崔未雪送来的这碟是贡品。她之所以认得,是在卫府时,每年也会得圣人赏赐。
柳惜翠叹了口气,不好说出来吓坏吴梅,只道:“你少与他来往,谁知那人是好还是坏呢?”
崔未雪谈吐有礼,几下便拿下吴梅的心,她道:“我瞧他人挺好的,比你那前夫好得多!”
说着,吴梅又起了微妙的心思:“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有妻室,卫家耽搁你三年..”
柳惜翠压下书:“阿娘,你莫要再说了。”
崔未雪!他倒是厉害,收买人心都收买到她娘这了。
这种事有一便有二,时令的蔬菜,时兴的料子总会送到她家门口,哄得吴梅笑不拢嘴,推着她去道谢。
酷暑难耐,她撩开珠帘,葱茏新绿透进屋室。
崔未雪正在煮茶,朝她一笑:“彼时受了柳娘子一茶之恩,如今正是还上的时候。”
柳惜翠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捧起茶杯:“我知晓你的意思。”
崔未雪抬眼。
她笑了笑:“我暂且没有再嫁的想法,崔郎君送的那些东西珍贵,还是收回去吧,我还不起。”
崔未雪指尖在桌上敲了敲,透过氤氲的雾气去瞧她。
“不,柳娘子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