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地方不大，陈设也比较单一。即便是和早已经被边缘化的乔家相比，乔蕴年也会得出如此结论。

除了解议长偶尔出于兴趣购置的部分古董家具，比如地毯、茶几和小书柜，隐约浮起旧世纪的风情用以增色，基本看不到非常鲜明的显贵身份的证明。

大体介绍完自己的珍藏，解议长便说自己还有公文要看。“你纪阿姨也要去设计院，我们两个顺路，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他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就等给晚辈空出空间。

结果纪泊溪生硬地回绝了丈夫：“我今天不用去设计院，我待在家里。”

解议长脸色微变，但碍于外人，依旧面带微笑：“你平常不是最喜欢泡在设计院里面吗？那里什么都有，你恨不得每晚睡在那儿。”

“我今天不想去，你一个人走吧。”

纪泊溪催促着他。

乔蕴年插话：“没关系，阿姨待在这儿让解琤看看也挺好，他都这么久没回家了。”

她都发话了，解议长没办法，只在口头上说晚上带点平常吃不到的回来给俩孩子分享，之后一个人走出了家。

解议长走后，纪泊溪稍有些局促地微微蜷着双手。要么怎么说是整日跟各种零件和设计图打交道的“工科女”呢，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整个人在乔蕴年面前跟完全透明没什么区别。

她此时讲话还有点欲盖弥彰：“你们两个可以四处逛逛、玩玩，我会不跟在你们后面的。”

乔蕴年看了解琤一眼，扬了扬眉毛：“知道了阿姨，解琤会带我逛的，叔叔刚才不是说后面有个很小的陈列馆吗？我还没见过呢。”

“我带你去。离得很近，可以坐下来休息。”

随后，直到后门非常智能地关上，乔蕴年方才感受到黏在自己后背上的视线显著减弱。

这还是有一层物理阻隔的缘故，纪泊溪才不继续死死盯着她看。

“纪工还真有点藏不住事。”

反复被乔蕴年若有若无地试探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禁地，解琤依旧不能脱敏，需要故作镇定才行：“母亲平时并不这样，或许是因为……跟我有关系。”

乔蕴年轻笑：“你倒是挺会斟酌言辞的。”很会模糊事实，避重就轻。

她并不会因此发脾气。乔蕴年很清楚自己这趟来是为了游玩，消磨时间而已。至于解琤的秘密是什么，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眉目。

结合两个人再见的第一面到今天，她有个很有趣的猜测。因为不太要紧，暂时按下不表。

走在通往陈列馆的恒温暖廊上，乔蕴年饶有兴致地看着沿边陈列的旧物品。

一边是纪泊溪已公布设计的微缩模型，目测改动过不少，谨慎地保守部分数据信息；另一边则是解议长以及解家其他长辈签署过的文件，奢侈地用纸印了出来。

乔蕴年放慢脚步：“真是家学渊源啊。看来你的双亲在平常生活中没那么讲究，是因为讲究到了其他地方。……所以，他们真的没有因为我这两天要在这儿呆着，把一些昂贵的东西收起来？”

“没有。”解琤说，“不管是你，还是纪律检察司的人来，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乔蕴年笑了笑。解琤知道，她这时候笑是“我只相信三分，不能再多了”的意思。

“……至少从我的视角看，确实是这样。”

他并没有反驳，只是添加了一个前提，因为解议长身上或许真的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就连他自己，面对乔蕴年也有难言之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陈列馆，乔蕴年在前，解琤在后。

陈列馆里面很亮堂，并没有为了营造庄重感修饰过多，基本都是暖廊上可以看到的展览物的放大版，还有解家和纪家的家谱。

解琤：“那边那座机甲应该是可以坐进去模拟战场的。”

乔蕴年的脚步停留在解家的家谱前，需要仰着头看。“我在首都校都是直接跟真人对战，那个是假的，没什么意思。”她的目光顺着树状图向上看，还是觉得这个更有意思一点。

毕竟也才两百年。

乔蕴年回过头：“所以，你有没有在里面尝试寻找过‘自己’？”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乔蕴年说的是哪一个“自己”。

直接回答并不算方便，解琤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另一个乔蕴年没有听过的角度回答：

“在星历251年至星历255年之间，曾经有一个非常短暂的‘迷失世纪’。在这期间，我们所在的宇宙与其他宇宙发生重叠，导致许多人和事发生剧变，时间观念也被淡化了。”

“父亲告诉我，虽然官方正典里根据部分亲历者的感知将其量化为五年，但实际经过的时间其实是不可估量的，就像是整个人类群体被宇宙法则欺骗了一样。”

乔蕴年一下子被吸引，静默地看着他的脸，因为专注于聆听嘴角放松，微微下沉。

“史论课上从来没有讲过。”

“曾经有，但也只是简单带过。”解琤道，“不觉得很可怕吗？当我看到这段时间里对应的人名时，我也觉得有点可怕。”

“——就像是因为某种未知力量重叠起来，然后‘被消失’一样。”

说话时，他指向星历220年至星历249年间的解家人，里面并不存在另外一个解琤，而是他们都不认识的、其他姓解的人。

“我也看过很多其他家族的家谱。”

“好单一的趣味。”

乔蕴年转过头，方才说话时眼神里面的玩味尽数消失。现在，她又以极其认真的眼神盯着家谱看了一会儿。

然后，乔蕴年咧开嘴笑了，笑得非常开怀。

她指向自己的嘴唇，很俏皮的小动作。解琤会意，立刻去读她的唇语。

[或许只有我们活下来了。]

[或许那些讨厌的人，全都已经死光了。]

这真是乔蕴年来到这个时空这么久，听到的第二好的消息。

以时间为锚点，一部分人在重叠中湮灭；以灵魂为锚点，[乔蕴年]和[解琤]侥幸地躲过了这场湮灭。

“你能带我来这里参观这里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很喜欢这里。对了，你说那边有个机甲可以模拟战场，是双人机甲还是单人机甲？”

“有双人座。”

“那我们可以坐在上面吃点什么吗？就连学校的样机都可以模拟精神缓和类场景。”

“应该是可以的，小时候母亲带我在里面模拟过游乐园场景。”

乔蕴年摸了摸下巴：“那你还挺幸福。”

“是为了补偿我。”解琤说，“当时因为……一些原因，骨头和肌肉一直都很痛，母亲可能认为坐旋转木马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