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黄歇走得很慢。
像一根支撑了太久的梁柱。
久到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
只要他不倒,楚国便不会塌。
丝履踏过长廊,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回响。
一下。
又一下。
像是谁在替他数着,所剩无几的时辰。
那声音穿过殿梁与回廊,低沉得像送葬的鼓。
他这一生,熬过了太多东西。
熬过君王更替。
熬过边境战火。
熬过朝堂背叛。
甚至连岁月——
似乎也未能真正击垮他。
数十年来,列国提起“春申君”三个字时,总会下意识放轻声音。
使臣在他面前低头。
将军在他面前收敛锋芒。
黄歇将权谋经营成了一门艺术。
笑里藏刀。
杯中□□。
一句寒暄,便能定人生死。
可也正因如此——
他终究没学会,如何辨认属于自己的坟墓气息。
抵达棘门前时,朱英拦住了他。
“君上……”
他的声音发颤。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这座门后,杀意太重。
太静了。
静得连风都不愿穿过这里。
朱英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寒冬腊月,那汗却顺着脖颈缓缓滑下。
“今日的棘门……”
他低声道:
“是虎口。”
“李园已经布下绫衣死士。”
“他们袖中藏的……是秦人的剑。”
“您若进去——”
“便回不来了。”
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
一点点覆盖禁军留下的脚印。
像这世间,早已提前准备好抹去一切痕迹。
黄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那扇漆黑沉重的门。
铜钉森然。
门纹古老。
那是楚宫最威严的门之一。
几十年来,它始终为他而开。
像在迎接一位无冕之王。
积雪正顺着门轴缓缓融化。
黑色水痕一点点滑落。
像泪。
“什么时候……”
黄歇终于冷笑了一声:
“连狗,也敢冲主人狂吠了?”
朱英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声音极轻。
却在死寂中,清晰得像判词。
“从主人老了开始。”
“狗……自然就学会咬人了。”
空气骤然安静。
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
像一口裂开的钟。
从那一刻开始——
他们谁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呼吸。
黄歇抬步,走向棘门。
门后竟比外面更暖。
空气里弥漫着压碎花瓣后的香气。
甜得发闷。
可那香味之下——
却隐隐藏着铁锈与新磨剑油的气息。
像有人把毒,混进了酒里。
朱英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却被黄歇不耐地甩开。
那一瞬间。
黄歇忽然想起了黄月。
“月儿如今……已经在边境了吧。”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
甚至有些疼。
“她一直都比我聪明。”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能活下来。”
“也许……”
“我从来都不配做她的父亲。”
很多年后。
黄歇终于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怕死。
而是怕自己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本该在还能守住的时候,就拼命守住。
可他直到失去前一刻,才终于意识到。
他想起黄月年幼时,曾替他改过一封外交书信。
那时他震怒。
罚她跪了一夜。
可当晚,他重新誊写那封信时,却发现——
错的人,的确是自己。
他从未道歉。
甚至再没提过那件事。
可他始终记得。
烛火下。
那个女孩指尖染墨,脊背挺直。
明明受着罚,却依旧平静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
安静得不像一个乖顺的女儿。
黄歇闭了闭眼。
随后,将那些记忆硬生生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