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老了以后。
总有些东西——
即使压断脊骨,也舍不得放手。
比如权势。
比如骄傲。
“李园不过是一条会叫的狗。”
黄歇冷声道:
“他不敢咬楚国养他的手。”
可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
他终于隐隐明白了。
人老之后最可悲的事,并不是死亡。
而是这个世界,早已不再记得——
究竟是谁,一砖一瓦建起了这座王朝。
它只会记得。
谁还能活着,踩过废墟。
朱英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祈祷。
只是忽然觉得悲哀。
有些悲剧始于背叛。
可还有一些……
比背叛更残忍。
是一个人直到最后——
都不肯承认:
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黄歇跨过棘门的那一刻。
世界忽然安静了。
没有仪仗。
没有乐声。
只有黑影,自四周缓缓散开。
像蛇。
黑衣擦过石面的声音细密而潮湿。
令人头皮发麻。
死寂之中——
第一声拔剑声骤然响起。
尖锐得像有什么活物,被硬生生剖开了肚腹。
秦剑出鞘。
寒光掠过冬日灰白的天。
“你们——!”
黄歇甚至来不及喊完。
鲜血便已冲天而起。
楚国最聪明的脑袋——
滚下了石阶。
温热的血泼洒在雪地上。
白雪瞬间被染成猩红。
尸身还在抽搐。
断颈处喷出的热气,在寒冬中化作血色白雾。
鲜血顺着古老石缝一点点流淌。
像整座王宫——
都在沉默地饮下他的死亡。
黄歇的眼睛还睁着。
有那么一瞬。
他像是在看天。
仿佛仍旧在等。
等那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女儿。
可楚国的天,没有回应他。
天从来不会回应那些——
耗尽一生去侍奉它的人。
阴影里。
李园静静看着这一切。
血流到靴尖时。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挂上去。”
他淡淡道。
顺手擦去了脸侧的一滴血。
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仿佛死去的不是春申君。
而只是一个——
终于该被清理掉的人。
“让黄氏一族看清楚。”
“他们的根——”
“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他声音里没有怒意。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普通人的残忍像火。
烧得快,也灭得快。
而李园的残忍——
像冬天。
冰冷。
缓慢。
耐心。
因为他知道。
迟早有一天。
所有人都会跪下来。
随后。
他转过身。
“杀干净。”
“从郢都开始。”
“到边境为止。”
他停顿了一瞬。
“尤其是黄月。”
“我要让整个楚国亲眼看着——”
“他们最后一点希望,是怎么烧成灰的。”
因为李园比那些高坐王位的人更明白:
一个国家可以承受饥荒。
承受战争。
承受失败。
唯独无法承受的——
是连“相信”本身,都彻底消失。
那一夜。
楚国失去的——
不只是春申君。
而是最后一点,
仍愿意相信“楚”还不会亡的人心。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