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王座的瘫痪
城父的寒夜寂静得近乎凝固。
黄月跪伏于地。
她并非只是跪下。
双手深深没入冻土之中,仿佛要去探寻一具垂死之躯最后的脉搏。
指尖下的霜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像骨骼轻轻断开。
湿冷的泥土顺着手腕蔓延而上,犹如埋藏地下多年的病热,缓慢侵入血脉。
寒风穿过堡垒空荡的回廊。
卷起灰烬般的雪屑。
空气中弥漫着燃尽灯油的气息。
仿佛连这座要塞,也在艰难地喘息。
她没有向神明祈求宽恕。
她要的是真相。
不是来自苍天。
而是来自大地深处的根系。
没有焚香。
没有旌旗。
修行之道,本就不需要虚饰。
真正的力量,从来只需要意志。
信仰能够安慰人心。
知识却会宣判死刑。
黄月将绯玉——属于她血脉的核心——轻轻贴向地面。
缓缓闭上双眼。
玉石吐出一缕幽暗的暖意。
深红色的光芒自石缝间渗透而出。
宛如皮肤之下流动的鲜血。
绯玉并未立刻发光。
它迟疑了一瞬。
正如血肉在接受疼痛之前,总会本能地抗拒。
忽然。
大地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回应了它。
不是声音。
不是亡魂。
而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王国,在濒死之际发出的颤栗。
仿佛它正在努力回忆——
活着究竟是什么感觉。
下一瞬。
现实消失了。
透过岩层。
寿春的震动传入她的感知之中。
然而那并非帝都应有的威严脉动。
而是一颗濒死心脏的搏动。
紊乱。
虚弱。
仿佛死亡的判决早已写下。
只是尚未宣读。
每一次跳动,都裹挟着遥远的回响。
熄灭的钟声。
空荡的长廊。
缓缓关闭的宫门。
以及一个早已筋疲力尽的王朝。
即便身处灵识之中。
黄月依旧闻到了腐朽的气味。
那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像被封存在甲胄之内太久的陈血。
令人窒息。
负刍王不过是一具披着王袍的傀儡。
他的意志。
早已像被虫蛀空的丝绢一般腐烂。
“寿春仍然屹立。”
黄月轻声道。
“可它的魂,已经被卖掉了。”
“失去魂魄的国家,无法被统治。”
“只能被管理。”
“像一具尸体一样。”
绯玉泛起幽红色的光辉。
整座殿宇被映成一片殡葬般的血色。
仿佛墙壁浸透了祭奠亡者的酒液。
石柱投下长长的阴影。
如同帝国葬礼上俯首默哀的人群。
“王已经空了。”
“而李园——”
“就是啃食他五脏六腑的寄生虫。”
殿门外。
项燕静静看着妻子与大地相连。
油灯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之中。
烟雾缓缓升起。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木料与灰烬的味道。
冯向前一步。
脸上尽是连日未眠留下的疲惫。
战争尚未来临。
可疲惫已经提前降临。
在城父。
即便是年轻人,也开始拥有老兵的眼神。
“将军。”
冯压低声音。
“从寿春送来的诏令,已经不再是王上的笔迹了。”
“李园替我们签下死刑。”
“而王翦正在越过边境。”
“他甚至不是恨我们。”
“他只是在计算我们。”
项燕没有移开目光。
依旧望着黄月。
“李园一直如此。”
“笔短。”
“心长。”